圍觀人群裡有個戴瓜皮帽的老頭正指著碑文驚呼:"看看!
'宣傳隊裡有妖人'!"
石碑表面凝結的水珠忽然折出七彩暈,莫遠山嗅到風中飄來刺鼻的化學藥劑味。
他進人群時,注意到有個穿灰布衫的老婦人始終沒抬頭,枯瘦的手指正挲著藏在袖中的黃銅十字架,而那十字架的樣式,與賀家屯教堂尖頂的裝飾如出一轍。
月在石碑表面凝銀霜,莫遠山指尖過贔屓碑額,那冰涼的傳來,暗紅在指腹開竟帶著硫磺氣息。
人群推搡間,那個挲十字架的老婦人突然栽倒,懷裡的黃銅十字架"噹啷"滾到青石板上。
"要出人命啦!"戴瓜皮帽的老頭尖著嗓子往後,火把影裡,莫遠山分明看見老婦人衝自己眨了眨眼。
就在他正要俯攙扶時,祠堂方向忽然傳來清越的鐘聲——是村小學那口緒年的青銅鐘。
人群中原本的嘈雜聲瞬間小了下來,大家都下意識地朝鐘聲傳來的方向去。
莫遠山心中湧起一期待,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曙。
賀教師握著鍾錘的影在月下顯得格外清癯,靛青長衫被夜風鼓起如展翅的鶴。
二十七個日夜,這鐘聲曾喚回山洪中逃散的孩,此刻又住了躁的人群。
"父老們可還記得丁巳年大旱?"賀教師的聲音像山澗水漫過卵石,“當時祈雨的道士說要用祭龍王,是誰帶著大家掘開地主家的儲水窖?”
石磨旁的老漢手中火把晃了晃:"是...是賀先生您爹......"
"那道士袖中藏著西洋懷錶,錶鏈上刻著花紋。"賀教師彎腰拾起十字架,銅鏽斑駁的底座出半枚暗刻的徽,"就像這個。"
莫遠山趁機舉起化學試紙,碑面滲出的瞬間將試紙染靛藍。
人群響起氣聲,幾個膽大的後生湊近細看,忽然指著老槐樹下的石臼起來:"這不是當年祈雨用的聖水壇?"
月斜照石臼深,未化盡的晶閃著詭異幽。
染坊學徒阿旺突然到前面,指著臼底喊:"昨夜三更天,我瞧見跛腳張往這裡撒東西!
他管還沾著藍靛膏呢!"
"跛腳張不是上月被徵去修炮樓的?"納鞋底的婦人突然扯開嗓子,"前日我見他婆娘戴著銀丁香耳墜!"
莫遠山與賀教師換眼神,從檔案袋出賽璐珞底片:"鄉親們對著月看,這底片上的日文寫的是'利用民俗符號反制赤宣傳'。"膠片在火把下翻轉,原本空白的角落顯出紅紋。
人群突然分開,先前躲閃的農婦抱著孩子衝出來,掏出手絹包著的碎瓷片:"宣傳隊來之前,有人往我家水缸扔了這個!"瓷片拼湊出半幅送子觀音,蓮座下卻藏著穿和服的妖嬈子。
"是安所的宣傳畫!"牟勇突然用刺刀挑開染坊門簾,二十個著黃符的陶罐整整齊齊碼在染布後,每個罐口都塞著折花狀的紅傳單。
賀教師突然解開長衫,出脊背猙獰的鞭痕:"當年我在奉天教書,日本人我教孩子們唱《君之代》,我不肯,他們就用烙鐵燙這些花紋。"他轉時,月照亮傷痕中央的十字形印記,竟與老婦人的銅十字架完全吻合。
人群突然寂靜,戴瓜皮帽的老頭巍巍跪下:"賀先生,我們糊塗啊......"
黎明前的水打溼了莫遠山的藍布衫,那冰涼的溼潤讓他清醒了不,他著重新張的佈告有些出神。
染坊的布匹在晨風中舒展,發出輕的“沙沙”聲,阿旺帶著十幾個青年正用靛藍染料在麻布上畫抗日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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