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霜，將戲樓飛簷照得一片慘白，莫遠山的指腹緩緩地、反覆挲著糖畫凝固的龍鬚，那龍鬚堅而帶著糖的細膩質。
懷錶在掌心有節奏地跳，當指標跳到亥時三刻，瓦片下指甲刮木板那尖銳刺耳的異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靛藍布在夜風中發出清脆的撲簌簌聲響，彷彿是夜的低語。
他著那幅被添了硃砂的鐘馗鋼槍圖，那硃砂紅得奪目，在昏暗的線下似有火焰在跳。
忽然，他的思緒飄回到三個月前，賀教師那堅定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漫畫裡的鐘馗能捉鬼，咱們的鋼槍就得破鬼子的謊話皮囊。"
"老莫！"鄭戲子裹著褪的戲袍，像幽靈般從槐樹後閃了出來，髮梢上那沒卸淨的油彩在月下泛著，他的聲音帶著一急切，“周印刷工在城隍廟後牆畫了三個白圈，怕是那臺德國產的老印刷機又犯病了。”
莫遠山把糖畫塞進中山裝口袋，抬腳踩在青石板上，月下的青石板像被踩碎的玻璃，腳下傳來清冷而堅的。
路過西街糧鋪時，屋簷下掛著保安團新的《治安告示》，“嚴聚眾喧譁”六個字在慘白的月下顯得格外刺眼，彷彿在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他心中的怒火陡然升起，突然抬腳踹在告示柱上，那一腳力道十足，驚得暗兩隻野貓“嗖”地竄上牆頭，伴隨著野貓慌的聲。
印刷所地窖裡，瀰漫著油墨刺鼻的氣味與黴味混合的混濁氣息，那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周印刷工正專注地用棉紗蘸著煤油拭滾筒，作練而又帶著一無奈。
見莫遠山掀簾進來，他沾著油汙的手指在圍上不停地蹭著，那圍已經被油汙染得黑一塊、黃一塊。
“傳軸卡了三天，東門張鐵匠說要德國原裝的齒......”他的聲音裡滿是焦慮。
“三天前你說要等三天。”莫遠山皺著眉頭，彎腰檢視機，後頸的舊槍傷突然一陣刺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油墨槽裡泡著半張未完的《抗戰畫報》，學生舉火炬的畫像被染墨，那墨彷彿是一片沉重的烏雲。
“賀教師帶孩子們抄的宣傳單呢？”莫遠山焦急地問道。
周印刷工結滾兩下，”他忽然抓起扳手用力敲打鐵架，金屬撞擊聲尖銳而雜，裡面還夾雜著他的音，“那些畜生把傳單......塞進灶膛當引火柴。”
地窖頂棚突然傳來重拖拽的沉悶聲響，像是有巨石在緩緩移，兩人同時屏住呼吸，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莫遠山迅速到藏在印刷機下的土製手雷，地握在手中，直到聽見三長兩短的叩擊聲——是賀教師揹著麻袋從暗道鑽了進來，眼鏡片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霧，像結了一層霜。
“南街王裁用窗簾布趕製了五十幅標語。”賀教師著氣說道。
布匹抖開的瞬間，靛藍布上“還我河山”四個大字被汽燈照得發亮，那芒彷彿帶著一熾熱的力量。
莫遠山出手指過糲的布紋，糙而真實，忽然到幾溼潤，他心中一驚：“怎麼有腥味？”
“保安團追查布料來源，老王的閨擋在染缸前捱了槍托。”賀教師摘下眼鏡拭，鏡明顯被掰彎過，他的聲音帶著一憤怒和心疼，“那丫頭滿是還要笑，說等標語掛上城牆，要親手給每個字描金邊。”
周印刷工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油汙斑駁的圍隨著他的劇烈抖。
莫遠山抓起扳手猛砸生鏽的齒，火星四濺，濺在油墨槽裡燃起幽藍的火苗，那火苗跳躍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當第七下敲擊震得虎口發麻時，齒突然發出垂死般的金屬嘶鳴，那聲音尖銳而悽慘，滾筒緩緩轉了起來。
“了！”鄭戲子不知何時蹲在油墨桶旁，指尖還粘著半片金箔，那金箔在燈下閃爍著微弱的芒。
“我讓戲班把《花木蘭》的武打戲加演三場，每場幕間播兩條抗戰口號——王班主說要給他留半罈燒刀子壯膽就行。”
莫遠山從印刷所地窖出來，心中滿是對印刷機重新運轉的期待，他趁著夜，小心翼翼地避開保安團的巡邏，腳步匆匆地向著城隍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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