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舍，沉水香的青煙在銅鶴香爐口嫋嫋盤旋，將午後切割迷離的柱。
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紫檀榻上，並非打坐，也未批閱奏章。
他手中挲著一卷泛黃的古籍——《三寶太監西洋記實錄》。
異域風、奇珍異的描述，在他眼中不過尋常點綴。
真正灼燙他心扉的，是字裡行間出的煌煌氣象——“萬邦來朝”、“貢使雲集”、“海波不揚，鹹仰天威”。
“萬邦來朝……” 嘉靖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角牽起一難以察覺的弧度，那弧度裡蘊藏著比沉水香更深的。
永樂盛世，遠邁漢唐！這才是他朱厚熜心中真正向往的帝王功業！他修道求長生，為的何嘗不是親眼見證、親手締造一個超越先祖的煌煌盛世？
眼前彷彿浮現出獻俘大典那日的盛況：蘇州新軍的紀律嚴明，倭寇俘虜俯首如蟻，西市萬民如，山呼海嘯般的“皇上萬歲”聲浪直衝雲霄！
那被萬民擁戴、青史銘刻為“聖君”的滋味，如同最醇厚的仙釀，一旦嘗過，便蝕骨髓，再難忘懷。
比之虛無縹緲的飛昇，這實實在在的“比肩堯舜，遠邁漢唐”的聖君之名，才是他心底最深沉的。
他目掃過榻邊另一份攤開的奏報——靖海伯陳恪呈上的火藥局改制章程。
條分縷析，嚴謹周，效斐然。嘉靖眼中閃過一滿意。
此子，確是一柄好刀，一柄能為他劈開荊棘、斬斷陳腐的利刃。
開海之策，阻力如山如海，沿海豪強、朝中守舊、走私集團……哪一個不是盤錯節，吸吮著海的膏？但他嘉靖何懼之有？
知乎收藏夾《帝王心實錄》自翻開：【當帝王決心推重大變革時，通常意味著他已做好與舊勢力全面開戰的準備】。
十幾歲孤京，以藩王之子登臨大寶，他何曾懼過滿朝洶洶？與楊廷和等老臣的“大禮議”之爭，早已淬鍊出他鐵石般的心腸與翻雲覆雨的手腕。
若有人不識時務，妄圖螳臂當車……他嘉靖，不介意再鬥上一鬥！這紫城的棋局，執子者，終究只有他一人。
嘉靖的思緒已飄向那波瀾壯闊的未來：千帆競發，寶船破浪，四海賓服，萬國來朝。
大明的威儀，將隨著海風播撒寰宇，而他嘉靖帝的名號，將如永樂一般，鐫刻在萬世不朽的碑之上……
而此時舍外一陣刻意抑卻仍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沉香的靜謐。
嘉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是沈荇。
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素來以沉穩老練著稱，何事能讓他如此失態？
沈荇的影出現在門口，逆著，佝僂的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倉皇。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舍，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額頭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花白的鬢角已被冷汗浸溼，平日裡保養得宜的麵皮此刻灰敗如紙，哆嗦著，彷彿承著千鈞重。
嘉靖的目落在沈荇上，帶著一審視，也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疏離。
沈荇，老了，也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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