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伯府暖意融融,東暖閣窗欞隔絕了秋夜的微寒。
搖曳的燭下,陳恪正半倚在榻上,逗弄著妻子常樂懷中咿咿呀呀的陳忱。
小傢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隨著父親的手指,咯咯的笑聲如同清泉。
常樂眉眼彎彎,帶著一促狹:“恪哥哥,忱兒這神頭,可比你這當爹的強多了。整日里不是火藥局就是兵部案牘,回來就蔫蔫的,瞧瞧,忱兒都笑你懶呢。”
陳恪佯作不忿,手輕輕了兒子嘟嘟的臉頰:“小沒良心的,爹是勞國事!等你長大了,爹教你造能飛天的大炮仗,比你娘那些算盤珠子厲害!”
“呸!帶壞我兒子!”常樂嗔笑著拍開他的手,將兒子往懷裡了,眼波流轉間盡是滿足。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清晰、帶著某種沉重意味的叩門聲,突兀地穿了暖閣的溫馨,如同投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片安寧。
門外,老管家周伯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繃:“伯爺,前院來報,府門外有一將軍求見,自稱……戚繼。”
“戚繼?”常樂秀眉微揚,眼中閃過一驚訝,“是浙江那位抗倭的戚將軍?”
陳恪臉上的笑意倏然綻開,帶著由衷的欣喜:“哈哈,樂兒,放眼我大明,還找得出第二個名震東南的戚繼將軍嗎?若有,那可真真是天佑我大明瞭!”他利落地起,整了整袍,“快,樂兒,幫我大廳奉茶,要最好的雨前龍井!我親自去迎!”
常樂看著丈夫眼中那份久違的、因故友來訪而煥發的神采,莞爾一笑,點了點頭:“知道了,快去吧,別讓戚將軍久等。”
靖海伯府朱漆大門開,門簷下高懸的氣死風燈將階前照得一片昏黃。
陳恪大步流星地出門檻,目瞬間鎖定了階下那個悉又風塵僕僕的影。
戚繼一半舊的青箭,外罩鎖子甲,甲冑胄上猶帶塵土與乾涸的暗痕,面疲憊,眉宇間凝結著一化不開的凝重與焦慮。
他看到陳恪親自迎出,下意識地直腰板,了,聲音帶著沙啞和一不自然的生疏:
“子……恆……伯爺,末將深夜叨擾,實因……”
“見外了不是?!”陳恪朗聲打斷,已幾步搶下臺階,毫不猶豫地出有力的手臂,一把勾住戚繼的肩膀,那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親熱與稔,彷彿要將對方上那沉重和疏離驅散,“戚兄!在浙江並肩敵時如何稱呼,今日便如何稱呼!我子恆!再伯爺,我可真要翻臉不認你這兄弟了!”
他半拉半拽地將還有些僵的戚繼往府裡帶,目掃過階下肅立的十餘騎親兵。
這些漢子個個悍,同樣滿面風霜,沉默地立在寒夜的風裡,眼神中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一深藏的憂慮。
“阿大!”陳恪揚聲喚道。
一直侍立門旁的阿大立刻上前一步,躬抱拳:“伯爺!”
“這些都是戚將軍的袍澤兄弟!一路辛苦!帶去偏院,好酒好地招待!馬匹刷洗餵飽,兄弟們務必安置妥帖,有半點怠慢,我唯你是問!”
“伯爺放心!包在阿大上!”阿大拍著脯,聲音洪亮,立刻招呼人手上前牽馬引路。
戚繼看著陳恪這番自然而然的安排,再著肩頭那沉甸甸的、毫無架子的溫熱,繃的心絃猛地一鬆,鼻尖竟有些發酸。
路上反覆思量、權衡利弊的忐忑與冰冷的算計,在這一刻被這真摯的兄弟誼沖淡了許多。
他頭滾,低聲道:“子恆……多謝!”
“謝什麼!走,廳裡說話!”陳恪笑著,攬著他的肩,徑直穿過前院,走向燈火通明的主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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