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書房,空氣抑得令人窒息。
那紙由總督衙門發出、蓋著鮮紅大印的告示,此刻正攤在紫檀木大案上,映每一個人的眼睛。
“忠貞國,深明大義……提供準確訊息……厥功至偉……商賈楷模……”
王矩逐字念著告示上的詞句,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帶著腥味。
他猛地一拍案几,上好的青瓷茶盞震得跳起,茶水四濺!
“無恥之尤!賣友求榮!罪該萬死!”王矩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指著窗外周、錢兩府的方向,聲音嘶啞,“李公!還有何可猶豫?!此等背信棄義、吃裡外的蛀蟲,若不即刻清理門戶,我江南商幫還有何面立足?!還有何規矩可言?!今日他周澄、錢蘊能賣閩浙的碼頭,明日就能把你我全都賣個乾淨!”
他猛地轉向李贄,語氣激烈近乎咆哮:“必須立刻手!以規矩置!讓他兩家頃刻間傾家產,敗名裂!讓那陳恪看看,這江南地面上,到底誰說了算!”
書房一片死寂,只有王矩重的息聲。
幾位依附於王、李二人的家主面慘白,眼神驚惶,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王矩的暴怒嚇住了,但眼底深,又何嘗沒有一同樣的憤懣與殺意?
李贄依舊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的扶手上,面沉靜如水,彷彿王矩那番雷霆之怒並未傳他耳中。
他甚至微微闔著眼,如同老僧定。
直到王矩的咆哮聲落下,餘音在樑柱間迴盪漸息,李贄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深陷的老眼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歷經風浪後的冰冷與算計。
“王賢弟,稍安勿躁。”李贄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王矩那熊熊燃燒的怒火上,“拍桌子,摔杯子,喊打喊殺,除了洩憤,除了授人以柄,還能有何益?”
他微微前傾,目如冷電般掃過王矩因激而漲紅的臉:“規矩置,說得輕巧。周、錢兩家雖非頂尖,也是蘇州有頭有臉的人,產業遍佈,夥計僕役數千。天化日,你如何讓他們‘頃刻傾家產’?是派家丁明火執仗去打砸搶燒,還是讓衙門以莫須有的罪名去抄家鎖拿?”
李贄角勾起一冰冷的譏誚:“若真如此,那才是正中陳恪下懷!他正愁找不到藉口,以‘戕害義商、破壞開海’之名,調蘇州兵馬來個犁庭掃,將我等一鍋端了!屆時,你我多年基業,才是真正的毀於一旦!你這般行事,與將刀柄親手遞予陳恪,有何區別?”
王矩被噎得一滯,臉由紅轉青,張了張,卻發現自己那套江湖快意恩仇的法子,在眼下這紳糾纏、牽一髮而全的局面的確顯得魯莽可笑,只得悻悻然道:“那……那就任由這兩個叛徒逍遙法外,甚至踩著咱們的骨飛黃騰達?!這口氣,我咽不下!底下的人也會寒心!”
“咽不下?寒心?”李贄冷哼一聲,目掃過在場眾人,“難道只有你王矩有火氣,有面子?在座諸位,誰不是損失慘重,誰不是義憤填膺?”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深沉:“但越是此時,越要沉得住氣。陳恪此舉,毒就毒在此。他這是謀,我們做出選擇:要麼,忍下這口氣,坐視聯盟瓦解,威信掃地;要麼,雷霆報復,卻正好落他的彀中,予他口實,將我等一併剷除。”
書房再次陷沉默,一種無力瀰漫開來。
眾人眉頭鎖,顯然都意識到了這進退維谷的困境。
王矩焦躁地踱了兩步,不甘道:“難道就真沒辦法了?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就在這時,李贄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著幾分令人骨悚然的詭異。
只見這位老狐狸緩緩端起手邊那杯早已涼的茶,湊到鼻尖,彷彿在嗅那已不復存在的茶香,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冰冷與興的複雜芒,喃喃自語:“陳恪啊陳恪……你終究是年輕了些……你以為,將這二人架在火上烤,我等手或屈服,便算無策了麼?”
他猛地將涼茶潑在地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彷彿澆熄了某種虛妄的幻想。
眾人目瞬間聚焦於他。
王矩急道:“李公,您可是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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