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恪的路線,核心在於“開源”而非“節流”,在於“向外拓展”而非“向”。
他力主“開海”,並非簡單重複鄭和下西洋的朝貢貿易舊夢,而是建立在全新的經濟邏輯之上:過設立市舶司,規範管理海上貿易,收取鉅額關稅;鼓勵民間資本參與海外貿易與沿海工坊建設,發展手工業;在海外獲取關鍵資源,以白銀輸緩解國“銀荒”,刺激經濟;建立新式軍隊,裝備先進火,採用新式訓練方法,以應對海防需求並提升軍隊戰鬥力。
這一系列舉措,在陳恪經營上海期間,已初見效:上海從一個小漁村迅速崛起為“東方明珠”,市舶稅收為國庫和帑的重要財源,新軍在對抗倭寇和韃靼的戰爭中證明了其價值。
這一切,都讓深居西苑的嘉靖皇帝看到了希——一條不依賴於向農民加派賦稅、卻能充盈國庫、強兵富國的可行路徑。
這份藍圖,相較於徐階等清流所倡導的、主要著眼於整頓吏治、裁汰冗員的傳統改革方案,無疑更作,見效也更快。
更重要的是,開海新政所帶來的財富增量,大部分掌控在皇帝直接或間接影響的系,而非被傳統的土地士紳所壟斷,這極大地增強了皇權的經濟基礎。
嘉靖之所以如此看重陳恪,甚至容忍其諸多“僭越”之舉,本原因在於,他清醒地認識到,陳恪之路,是重塑大明財政、軍事基,延續國祚的唯一現實選擇。
這並非他對陳恪個人有多偏,而是冷酷的帝王理計算後的結果。
然而,帝王心,深不可測。
嘉靖一方面全力支援陳恪的新政,另一方面,卻也對其個人影響力的急劇膨脹充滿了警惕與忌憚。
陳恪屢立奇功,從十九歲初仕到開海練兵,在東南一手打造了上海這個獨立王國般的財賦重地和軍事基地。
他這杆旗幟下聚集了徐渭、李春芳、胡宗憲、戚繼、俞大猷等一大批能臣干將,形了強大的“陳黨”勢力。
在嘉靖看來,這固然是推行新政所必需,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乃是帝王大忌。
嘉靖自己便是以藩王繼大統,對權力旁落有著本能的恐懼。
他絕不希大明出現一個手眼通天的人,更不希新政的果最終打上過於濃厚的“陳氏”烙印,那樣即便新政功,大明也不過是換了個主人,皇權依舊面臨威脅。
因此,嘉靖對陳恪的任用,充滿了高超的制衡藝。
他將陳恪明升暗降,調離其經營多年的上海基地,召回京城擔任閒職,正是為了“削藩”。
他需要陳恪的才能和藍圖,卻不需要一個權勢過盛的“權臣”。
他希將新政的主導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使其為“皇權新政”,而非“權臣新政”。
這才是嘉靖帝最真實的心想法:利用陳恪這把利劍,斬開舊利益集團的重重羅網,為大明劈出一條生路,但握劍的手,必須且只能是他自己。
一旦劍刃過於鋒利,可能傷及持劍人,就必須加以約束和打磨。
而要實現陳恪的戰略藍圖,最大的障礙,卻非陳恪本人,而是以徐階為代表的整個傳統士大夫文集團。
這個集團盤錯節,勢力遍佈朝野,他們的利益基礎是土地,他們的意識形態是保守的理學,他們的政治理想是“皇帝垂拱而治,士大夫共治天下”。
陳恪的開海新政,嚴重犯了他們的利益:海貿興起衝擊了陸地主經濟;新式工坊吸納流民,減了可供剝削的佃農;市舶司等新機構瓜分了原本由他們及其代理人把持的稅收權力;新軍的崛起威脅了舊有衛所武將集團的勢力;更重要的是,新政所代表的務實、功利、重商的風氣,與他們所秉持的道德文章、重農抑商的價值觀格格不。
徐階作為這個集團在朝中的最高代表,其看似溫和實則頑固的立場,決定了他是嘉靖推行新政路線必須拔除的釘子。
然而,徐階樹大深,門生故舊遍佈天下,直接罷黜,必然引起朝局劇烈盪,甚至可能引發江南士紳的離心傾向。
因此,嘉靖採取了更為高明的策略:先是以“引蛇出”之計,故意抬高上海知府職位的重要,使徐黨全力爭奪,使其勢力完全暴;然後借軍需案發難,派出海瑞這把“無雙利劍”直其腹地;當海瑞在上海遭遇“強龍不地頭蛇”的困境時,陳恪恰到好地獻上了一記助攻。
至此,嘉靖的戰略佈局已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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