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那蒼白得近乎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只是那深陷的眼眸，變得更加幽深，彷彿兩口不見底的古潭，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難言的緒——欣賞、忌憚、倚重、疏遠、乃至一……他自己也未必願意承認的敬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向黃錦出手。
黃錦會意，上前從裕王手中接過那張寫著三個名字的紙條，然後，在裕王驚愕的注視下，將紙條翻了過來，並將摺疊的背面部分，輕輕展開。
紙條的另一面，同樣用硃筆寫著一個名字，字跡與正面相同，卻似乎寫得更加用力，每一筆都力紙背：
陳恪。
這個名字，沒有與高拱、趙貞吉、張居正並列，而是獨一面，獨佔一行。
裕王看著那個名字，又看看父皇，一時不明所以。
嘉靖示意黃錦將紙條重新還裕王。
待裕王雙手接過，看著正反兩面的四個名字，嘉靖才用盡全力氣，緩緩地、清晰地開口說道：
“陳恪……”
他頓了頓，彷彿這個名字有千鈞之重。
“此人，你能不用，便不用。”
裕王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用？陳恪的才幹、功績、見識，遠超常人，更是新政實際的開拓者，對海疆、對火、對商事、對練兵的理解，滿朝文武無人能及。
如今朝廷看似平靜，實則憂外患，正是用人之際，為何“不用”？
“為何？”裕王忍不住追問，聲音因急切而有些變調。
嘉靖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彷彿在說：你果然還是不明白。
他沒有直接回答“為何”，而是用一種近乎慨嘆的語氣，緩慢地說道：“高拱、趙貞吉、張居正……此三人，雖各異，野心不同，但朕，常常能以‘尋常心’度之。他們所求，不外乎權勢、名利、功業、青史留名。他們的手段，他們的思路，他們的行事邊界，大仍在朕……也在歷代有為君王所能理解、所能駕馭的‘方圓’之。他們的慾，是‘人’的慾；他們的野心，是‘臣子’的野心。縱有波折，朕亦有法可制，有可馭。”
然後，他的語氣陡然一變，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詮釋的複雜緒：
“而陳恪此人……太過天馬行空。”
“他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難以常理揣度。他心中所思所想，眼中所見世界，與常人……甚至與朕，皆有所不同。”嘉靖的目有些渙散，彷彿穿了舍的穹頂，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他看似遵循儒家倫理，忠君國，實則其核心……朕有時覺得，他彷彿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道’，擁有另一套評判得失、衡量利弊的標尺。他重實利，輕虛名；重效率，輕程式；重結果，有時甚至……不擇手段。上海之事，看似輝煌，其中有多打破規、甚至祖制之？他推行的那一套，工坊、商會、保障條例、乃至格之學……與聖賢書上所載，與朝廷百年規制，相距何止千里？”
“他將學問用於經商、用於工匠、用於火、用於海外拓……這些，在士大夫眼中，是何等離經叛道，奇技巧？然而，偏偏就是他，用這套離經叛道，打造出了一個富甲天下的上海，練出了一支可堪大用的新軍，開拓了倭國的銀礦……他功了。但他的功之路，無法複製，甚至難以理解。因為驅他的，並非純粹的功利心或權力慾，而是一種……朕也說不清的、對‘未來’某種圖景的偏執追求。”
嘉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話語也時斷時續，但其中的思緒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種臨終前的徹。
“他用起來，太順手，也太危險。順手，是因為他總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辦法，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危險，是因為你不知道他下一個想法會把你、把朝廷、把大明引向何方。他像一柄絕世神兵，鋒利無匹，可斬一切荊棘，但這柄劍沒有劍鞘，或者說，尋常的劍鞘本約束不住它。它可能為你開疆拓土，也可能……傷及執劍之人，甚至撼持劍的基。”
說到這裡，嘉靖疲憊已極地閉上眼，歇息了許久，直到裕王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時，他才重新睜開，那眼中的芒已然黯淡大半，但最後的話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故而，朕將其名字書於背面。平日，若無傾天之禍，社稷無倒懸之急，便讓他閒居富貴，榮養天年。或予其無關痛之閒職，束之高閣；或……棄之不用，亦無不可。不必刻意打，也無需過分親近，敬而遠之即可。他的那套東西，可取其利，但絕不可任其氾濫，搖國本。”
裕王聽得心頭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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