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目釘在他上，要剜出他靈魂最深的答案。
掘墓人？
陳恪從未想過要顛覆大明。
他來自後世，對“皇帝”這個符號本並無天生的敬畏或敵意。
他激嘉靖的知遇之恩，珍惜與常樂、與家人、與那些志同道合者共同鬥的誼。
他想改變的，是這片土地上積貧積弱的局面，是想讓華夏文明能跟上即將到來的、由海洋和火主導的時代浪，避免那場深植於記憶中的浩劫。
他的目標，或許與朱明皇權的永固，從本上就存在著難以調和的矛盾。
良久，良久的沉默。
陳恪似乎能聽到自己流的聲音，能到嘉靖那越來越微弱的注視。
最終，他抬起頭，迎向嘉靖的目。
沒有躲閃，沒有虛偽的慷慨激昂。
他選擇說實話，說他自己相信的實話。
“陛下，”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坦然，“皇權，沒有永恆。”
他頓了頓，看到嘉靖的眼皮幾不可察地了一下，但眼神依舊死寂，等著他的下文。
“永垂不朽的……”陳恪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只有人民和百姓。”
這句話，在這個時代，堪稱大逆不道，足以誅滅九族。
但陳恪說了出來。
他知道嘉靖聽得懂。
這位聰明絕頂的皇帝，一生都在與人、與權力、與歷史規律搏鬥。
他比誰都清楚，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那些他或許暗中比較過的“人中之龍”，他們的帝國何在？他們個人的皇權又何在？
真正在這片大地上延續千年、歷經無數苦難卻依舊生生不息的，不是某個姓氏的王朝，而是這片土地上辛勤勞作、堅韌求存的億萬黎民。
嘉靖聽懂了。
他深深地著陳恪，那目中的冰冷銳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緒。
有釋然，有悲哀，有讚賞，也有深深的、無可奈何的嘆息。
他太喜歡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從十九歲殿試時那份與眾不同的見識與銳氣，到後來屢屢獻策的奇思妙想，到開海練兵、經略上海的潑天膽魄，再到被貶回鄉後的沉潛與講學……陳恪上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上見過的特質。
那不僅僅是才華，更是一種超越時代侷限的眼，一種敢於打破一切陳規的勇氣，一種對“務實”和“結果”近乎偏執的追求。
他像個老父親，看著這個“意外”闖他世界的後輩，從一個帶著稚氣的天才，一步步長為如今這個沉穩、練達、有丘壑卻又心藏驚雷的棟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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