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遼總督的防線，自山海關蜿蜒向西，經永平、薊州、雲，直至古北口、牆子嶺，像一條沉默的巨蟒，匍匐在燕山山脈的脊樑上，扼守著帝國心臟通往塞外的咽。
這道防線上的最高軍事長，總督薊遼保定等軍務兼理糧餉，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史，王忬，此刻正坐在遵化總督行轅的書房裡，對著一盞將盡的油燈，怔怔出神。
書房裡沒有點炭盆，深秋的寒意從窗門隙縷縷地滲進來，與王忬心中那揮之不去的冰涼混雜在一起。
他今年六十有五了，鬢髮早已霜白，麵皮是長年邊塞風沙砥礪出的古銅，皺紋如刀刻斧鑿，記錄著三十餘載軍旅生涯的滄桑。
論資歷，他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歷經嘉靖、隆慶、萬曆三朝，在九邊重鎮輾轉沉浮，從一個小小的兵部主事，一步步爬到今日總督薊遼、位極人臣的位置。
論功勞，他雖無開疆拓土、犁庭掃的赫赫戰功，但鎮守薊遼十餘年，邊牆穩固，虜騎罕有深，境安寧，這便是他最實在的政績。
朝廷需要這樣的“穩”，邊關也需要這樣的“定”。
更重要的是，王忬此人，在波譎雲詭、黨同伐異的朝堂風雲中，是走出了一條獨屬於自己的“乾淨”路子。
嚴嵩當權時，他未阿附；徐階得勢時，他未攀援；高拱秉政，他亦未刻意結；至於那位如今在東南攪風雲的靖海侯陳恪，王忬與其公事往來僅限於軍務協作——當年通州大捷，他奉命封鎖古北口，配合陳恪全殲俺答，那是職責所在，事後敘功，陳恪也未虧待他，該有的舉薦、該分的功勞，一樣不，但也僅此而已，並無超出公務的私誼。
他不結黨，不營私，不輕易表態，對上司恭敬而不諂，對同僚客氣而保持距離，對下屬嚴厲卻也給予該得的面。
遇到朝中大佬遞來的橄欖枝或暗示，他總能以“邊務繁忙、愚鈍不敏”或“謹守本分、唯朝廷法度是從”等看似笨拙實則滴水不的話，巧妙地開。
幾十年下來，他竟了朝野各方勢力眼中一個有些“明”、卻又不可或缺的人。
明，是因為他似乎從不主站隊，缺乏鮮明的派系彩，在激烈的政爭中彷彿總是個旁觀者；不可或缺，則是因為他資歷老、位置關鍵、且從不壞事，無論誰掌權，都需要這樣一個能穩住薊遼防線的老宿將坐鎮。
能做到這一點，靠的不是運氣，而是近乎本能的政治嗅覺和一不苟的謹慎。
他深諳“禍從口出”的道理，在帝國的場叢林中，他像一頭經驗富的野，每一步都踩得堅實而穩妥，避開所有可能吞噬他的泥潭與陷阱。
他原本估著，再有一年，頂多一年半，自己就上疏“乞骸骨”，以年老衰、不堪邊務繁劇為由，請求致仕還鄉。
皇帝念其勞苦功高、鎮邊多年，必會溫旨留，再辭，再，三辭方準，然後賞賜厚，蔭及子孫，風風地回到山東老家的田園宅邸，含飴弄孫，安晚年。
以他這些年積累的聲和謹慎換來的“清白”，保家族數代富貴榮華，當無問題。
這，便是王忬為自己規劃的、平靜而圓滿的謝幕。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這一年來，朝堂風雲突變，其劇烈與詭譎，饒是王忬這般見慣風浪的老江湖，也暗自心驚跳，脊背發涼。
隆慶皇帝春秋鼎盛，竟突然駕崩，如日中天之際驟然隕落，留下一片權力真空。
接著，便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宮廷政變，首輔高拱，那位隆慶爺最為倚重的託孤老臣，竟在短短時間被鬥倒、罷黜、下獄，如今更是傳言三法司已定讞死罪。
而完這一切的，是昔日於高拱影之下的張居正，以及那位手段剛毅的慈聖皇太后李氏。
新朝甫立，便是如此雨腥風，王忬在邊關得到報時，沉默良久，只對心腹幕僚嘆了一句：“多事之秋，山雨來。”
這“雨”來得比想象中更猛、更烈。
東南的靖海侯陳恪，那位戰功彪炳、開海強軍、幾乎以一己之力重塑東南格局的傳奇人，竟在杭州校場祭出所謂的“嘉靖詔”，公然打出“奉天靖難、清君側”的旗號，起兵北上！
檄文傳至薊遼，王忬仔細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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