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風起雲湧,並未因季節更替而有片刻停歇。陳太初在政事堂與“新制籌備廳”之間連軸奔波,制、財制、科舉、軍制……一項項牽無數人神經的改革方案,在激烈的辯論、細的修改、乃至暗中的較力中,艱難地向前推進。他的時間彷彿被到了極致,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咳嗽的次數越來越頻繁,那種來自生命深的枯竭,如影隨形。
然而,就在這鑼鼓、如履薄冰的當口,一件早已定下、卻因去年驚天兵禍而推遲的大事,終於提上了最迫的日程——當今太子趙湛,要大婚了。**
新娘不是別人,正是陳太初的兒,一個阿依奴族的,陳紫玉。
若非去年那場幾乎傾覆宗廟的叛,這場婚禮本該在春暖花開時就舉行。正是在那場浩劫中,被困於深宮的太子趙湛與當時在城的陳紫玉,憑藉著陳家特有的、秘的聯絡渠道,不斷傳遞著城的珍貴報,並最終在陳家銳的接應下,驚險萬分地逃出了已煉獄的汴京。這段共歷生死的經歷,無疑極大地增進了兩個年輕人之間的誼。
想起兒,即使是在繁重政務和不適的雙重摺磨下,陳太初的眉眼也會不自覺地和下來。這個兒,命運著實多舛。出生不久便逢家變,年在惶恐與流離中度過。年被自己帶在邊,年時更是隨自己乘坐那艘奇特的“寶船”環遊世界,見識了波斯的繁華、大食的異域風、乃至極西之地的迥異文明。後來自己與家趙桓關係張,一家人避居琉求(臺灣),又在那海島上度過了一年多自由卻也寂寞的時。直到國家危難,自己與趙桓重修舊好,回返汴京,生活才算安定下來。
皇后朱璉很早就過結親的意思,當時紫玉年紀尚小,自己也未放在心上。直到去年,朱皇后正式提親,出乎意料的是,自被自己散養、子頗有些不羈的兒,竟沒有立刻反對,只是提出要“接一下”太子。趙桓和朱皇后自然應允。幾番接下來,據說太子趙湛對這位見識廣博、灑、與宮中所有子都不同的陳家小姐一見傾心,而紫玉……雖然上沒說什麼,但也不再提出反對。這事,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婚期就定在臘月十八,一個被欽天監反覆推算出的黃道吉日。
“我說,你倒是給句準話啊!”秦王府的後宅花廳裡,趙明玉著腰,對著癱在躺椅上、一臉憊懶的陳太初道,“閨大婚,這宮裡派來的教引嬤嬤,到底是按宮裡的規矩來,還是……”
“按閨舒服的來。”陳太初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參茶。“那些勞什子規矩,學個大概就行,別把咱閨拘壞了。是去做太子妃,將來是要做皇后的,不是去當木偶。端莊?我陳太初的兒,本就代表著端莊。”
“你!”趙明玉氣結,上前一把奪過他的茶盞,“就知道拆我的臺!這是嫁皇家!不是咱們在家裡關起門來過日子!多雙眼睛盯著呢!禮數不到,將來被人說,委屈的不還是閨?”
“誰敢給我閨氣?”陳太初終於睜開眼,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帶著一凌厲,“放心吧,咱閨不是那氣的主。再說了,太子……看著是個明白人。”
“你呀!”趙明玉瞪了他一眼,卻也無可奈何。自己這位夫君,在外是威嚴赫赫、算無策的秦王、陳相公,在政事堂是事無鉅細、條分縷析的能臣。可一回到這家裡,就徹底“擺爛”,能躺著絕不坐著,能不管事絕不手,活一個甩手掌櫃。偏偏還特別拆自己的臺,自己說東,他非要說點西,其名曰“家庭民主”。要不是他份在那,趙明玉覺得,擱在普通人家,這種“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做派,早被渾家拿著掃帚攆出門了!
“對了,忠和的事……”趙明玉又想起一樁,忍不住絮叨起來,“你看看,紫玉都要出嫁了,忠和都二十出頭了!他的婚事,我從他十幾歲說到現在,說了多年了?你們老陳家是不是都這樣?你當年也是,二十好幾了才……”
“停停停!”陳太初連忙告饒,“娘子,這事兒子自有主張。再說了,我當年晚婚,那不是為了等到你這個離家出走、連丫鬟都忘了帶的大小姐嘛!”
“陳!元!晦!”趙明玉臉頰飛紅,又是又是惱。這是一輩子的“把柄”——當年仰慕陳太初才名,聽說他要去開德府(今河南濮),竟然膽大包天地扮男裝跟了去,結果被陳太初發現,好氣又好笑地將安置到了當時任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府尹的堂哥趙明誠那裡。據說當時的管家追在後面喊:“小姐!你離家出走,也要把丫鬟帶上啊!”這樁糗事,了夫妻倆多年來逗趣的永恆話題。
“好了好了,不說了。”陳太初見好就收,拉過夫人的手,溫聲道,“忠和的事,我心裡有數。不是不急,只是……我這些年,做的事,得罪的人太多。過早給他定下親事,無論對方是誰,都可能為掣肘,也可能給對方家帶去麻煩。再等等,等新政穩定些。”
“我知道。”趙明玉嘆了口氣,反握住丈夫冰涼的手,眼中滿是心疼,“就是忍不住要說。不過也不打,咱們忠和,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又是王爺世子,還怕找不著好姑娘?上趕著的貴能從咱們府門口排到汴河邊!”說到這裡,又有些得意起來。
“是是是,夫人說得對。”陳太初從善如流,“就像當年,為夫不也是被某位上趕著……哎喲!”話沒說完,就被趙明玉擰了一把。
夫妻倆笑鬧一陣,氣氛溫馨。趙明玉知道,丈夫在外面扛著天大的力,回到家這般“擺爛”,未嘗不是一種休息和放鬆。而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家,把兒的婚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讓他無後顧之憂。
於是,秦王府上下,在趙明玉的主持下,開始為郡主出嫁,而且是嫁東宮這等大事忙碌起來。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一應禮儀,雖然皇家和禮部會辦大部分,但方家該有的準備一樣不能。陳太初果然繼續當他的“甩手掌櫃”,只是在關鍵,比如給兒的嫁妝單子上,悄悄添了幾樣看似不起眼、實則用心良苦的東西——一套緻的琉璃(玻璃)實驗皿,幾本他親自編寫註釋的關於自然格與基礎數學的冊子,還有一枚可以調陳家部分暗中力量的信。這是一個父親,在皇家的規矩之外,能給予兒的、獨一無二的支援與自由。
很快,臘月十八到了。
這一日,汴京城全城張燈結綵,道兩旁早已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從秦王府到皇宮的路上,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太子大婚,本就是國之大事,何況新娘子還是如今權傾朝野、譭譽參半的陳相公的獨。人們翹首以盼,想看看這位傳奇郡主的風采。
吉時一到,東宮浩的迎親儀仗出發。當著大紅嫁、頭蓋龍呈祥蓋頭的陳紫玉,在喜娘的攙扶下,緩步走出秦王府大門時,圍觀人群發出陣陣驚歎。雖看不清面容,但那拔從容的姿,沉穩有度的步伐,已經出與眾不同的氣度。
按禮制,陳太初與趙明玉需在府接兒跪拜辭別。看著眼前即將為他人婦的兒,一向灑的陳太初也不眼眶微熱。他上前扶起兒,低聲道:“記住,秦王府永遠是你的家。在那邊,不……不必過分委屈自己。爹給你的東西,好生收著。”
“兒明白。爹,娘,保重。”蓋頭下,傳來陳紫玉平靜卻堅定的聲音。
隨後,便是盛大的婚典。皇宮喜氣洋洋,鐘鼓齊鳴,禮樂喧天。趙桓與朱皇后端坐大殿,接新人的叩拜。著下方一對璧人,趙桓心中慨萬千。這場婚姻,是政治的聯盟,是對陳太初功績與地位的肯定,但同時,也寄託著他對太子、對未來的期許。
禮之後,便是隆重的冊封儀式。在百的見證下,陳紫玉被正式冊封為太子妃,賜金冊金寶,儲君正妃的一切尊榮。
夜深了,喧囂漸歇。東宮新房,紅燭高燒。太子趙湛輕輕挑開了那龍蓋頭。燭下,陳紫玉抬起頭,那張繼承了父母優點的臉龐上,了幾分的稚,多了幾分端莊與從容,眼眸清亮,既有對未來的期待,也有一份屬於陳家兒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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