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汴京城的空氣裡，除了尚未散盡的年節餘韻和悄然萌的草木氣息，還瀰漫著一日漸濃厚的、張而熱切的氣息——科舉。
自去年頒佈新政，釐定制，科舉取士之法亦隨之大改。過往以詩賦、經義為主的取士標準被大幅調整，進士科雖仍為“正途”，但三年一試的週期未變，考試容卻更重策論時務，對應試者悉時政、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要求陡增，難度不降反升，被視為“清貴捷徑”的彩淡化，更添“宰輔之”的期許。而明經、明法等科，則短為兩年一試，錄取者多授技職，雖起點略低於進士出，卻也為實務幹才開闢了坦途，且明定憑績效可升至主，打破了過往的“清濁”壁壘。至於新增的算學、稅計、律例等專科，則每年開考，中選者多為各部寺監及地方衙門的底層事務，是維繫新政機運轉的無數齒，同樣有依年資、績效擢升為技員的通道。
此番改，牽天下士子之心。有人歡欣鼓舞，認為找到了更契合自才學的晉升之階；有人惶不安，苦讀多年的詩賦經義似乎一夜之間貶值；更有人嗤之以鼻，暗諷此乃捨本逐末，敗壞斯文。然則朝廷意志堅決，詔令已下，天下士林無論願與否，都被捲了這場變革的洪流。
宣和七年的春闈，便是新政科舉的首次亮相，天下矚目。尤其進士一科，以其地位之重、改革之劇，更為風向所在。無數雙眼睛盯著汴京，盯著貢院，從這“首科”中窺探朝廷用人的真實取向，揣測未來的仕途玄機。
陸游，便在這萬千士子之中。
前年邊疆烽火，他隨軍歷練，親歷戰陣，目睹生死，筆下的詩句了幾分早年的綺麗飛揚，多了沉鬱頓挫的家國懷。此番回京應試，心境已大不相同。他不再僅僅將科舉視為個人前程的階梯，更約到一種時代賦予的、沉甸甸的參與。
陳太初“死而復生”後，雖仍需靜養，但神日漸康復，秦王府也慢慢從閉門謝客中恢復了幾分生氣。陳忠和作為長子，在父親病穩定後，便肩負起更重要的責任，奉旨前往河北東路，督行新政。那裡是直面北疆的前沿，也是舊勢力盤錯節、新政推行阻力頗大的地區之一，陳太初讓他去，既有歷練之意，更是要將最的骨頭給最信任的刀。
臨行前，陳忠和特意尋了個空，邀陸游一敘。地點不在秦王府，而在汴河畔一僻靜的酒樓雅間。
窗外汴河水波粼粼，運糧的漕船往來不息，映著初春尚顯蒼白的日頭。陳忠和已換上一便於騎馬的勁裝，外罩寒的披風，眉宇間比在京城時多了幾分風霜與堅毅之。
“務觀，明日我便啟程北上了。”陳忠和為陸游斟了一杯酒，神鄭重，“你此次春闈，關乎自前程，亦關乎新政取士的首次驗看，意義非比尋常。”
陸游連忙舉杯：“世子此行任重道遠，遊謹以薄酒，預祝世子一路順風，馬到功。至於科場之事，遊自當竭盡全力，不負所學，亦不負王爺與世子期許。”
陳忠和點點頭，沉片刻，低聲音道：“科場如戰場，瞬息萬變。我不瞞你，此次取士，家父雖有參與擬定大略，但試題、考、乃至錄取細節，為避嫌，亦為示新政科舉之公，家父並未過問，我也確實不知。”
陸游神一凜，知道這是心之言。陳忠和並非虛言推諉，而是表明此次科舉的獨立，也斷絕了他任何可能的僥倖心思。
“不過，”陳忠和話鋒一轉，目銳利地看著陸游，“以你之聰敏，當能看出些風向。此次進士科，既重策論，所問者，必不離國之大政，時之要務。或關乎邊疆兵備、和戰大計，或關乎田賦稅制、民生疾苦，或關乎吏治清濁、新政得失。你既有隨軍戍邊之經歷，親眼見過邊關將士之苦，亦見過北地民生之艱，更見識過戰場之殘酷與廟算之得失……這便是你獨一無二的底氣。”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務觀，我視你為友，亦知你中抱負。此番科考，乃新政科舉之基石，朝廷樹立典範，故在制度規矩上，必定從嚴，以防舊弊復萌，杜絕請託鑽營。然，在文章評判上，尤其是策論一道，只要言之有、切中肯綮、展現真知灼見，主考們或會從寬考量，樂見新新思。這其中分寸，你需自行把握。”
陸游凝神靜聽，心中反覆咀嚼著陳忠和的話。制度從嚴，是立規矩，堵；文章從寬，是納英才，開言路。這其中的平衡與導向，確實微妙。而他親歷邊疆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或許正是能打破某些紙上談兵窠臼的利。
“遊，謹記世子教誨。”陸游起，鄭重一揖，“必當以實學應對，以真心為文，不負此所學，亦不負這變革之世。”
陳忠和也起，拍了拍陸游的肩膀，笑道：“好！你金榜題名，屆時你我在朝堂外，亦可並肩為這天下做些實事。今日就此別過，珍重！”
“世子珍重！”陸游拱手相送。
著陳忠和拔的影消失在酒樓樓梯，陸游獨立窗前，著汴河上穿梭的舟船，心中波瀾起伏。陳忠和的話，為他撥開了些許迷霧，卻也增添了另一重力。他知道，這場考試，考的不僅是經義文章，更是眼界、心、以及對這正在劇變中的天下的認知與擔當。
數日後，貢院鐘鳴，天下士子魚貫而。經過嚴到近乎苛刻的搜檢，陸游坐進了狹窄的號舍。當試題發下，他目掃過，心中凜然。策論題果然扣時務，不止一道，而是分列數問，涉及邊防戰略、新政利弊、錢糧轉運、民生安堵等諸多方面，要求考生擇其擅長者深論述，需有實據，有見解，有方略。
其中一題，直指去年北疆戰事之後的邊防態勢與長久安邊之策，這正是陸游親經歷、日夜思索的。他閉目沉片刻，邊疆的風雪、將士的吶喊、百姓的哀告、軍帳中的爭論……無數畫面掠過腦海。再睜開眼時，目已是一片沉靜堅定。他提筆蘸墨，筆尖落下，不再僅僅是華麗的辭章，而是帶著邊關風沙與火思考的務實之策。
貢院之外，春意漸濃。而這一批在新政下步考場計程車子，他們的筆墨文章，將不僅僅決定個人的命運，更將在某種程度上，勾勒出這個古老帝國未來的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