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脊樑》第588章 夜間樊樓(1)

作者:一個老學究·4個月前

臘月二十六,申時末,崇政殿的大朝會塵埃落定,歲末的封印鐘聲彷彿在每個人心頭敲響。龐大的帝國中樞,開始了為期十日的年節休沐。

除了必須維持京城治安的衛戍部隊、司法警察(巡捕)以及各部衙署留守的值班人員外,絕大多數員胥吏,都領到了屬於他們的長假。朝廷新規,假日值班者俸祿翻倍,這多衝淡了些許不能歸家團圓的憾。大宋的員福利向來優渥,這年節假期也甚是寬裕,從臘月二十七直至正月初六,足足十日,足以讓遠宦的臣子歸鄉省親,讓忙碌了一年的心稍作息。

宣德門外,車馬粼粼,歸心似箭。許多家在東南、湖廣、乃至蜀地的員,早已算好時辰,攜著僕從箱籠,直奔汴河或五丈河碼頭。如今的客船,早已不是全賴風帆人力的舊時模樣。

自天佑初年,軍用蒸汽機技逐漸解、降級轉為民用以來,經過數代工匠的改良,中小型蒸汽機已能穩定驅河漕船。朝廷為此設立了嚴格的“船舶登記制”,無論船民船,皆需編號造冊,定期檢修,船用蒸汽機的型號、編號、功率更是備案在錄,嚴私改。有了這“鐵牛”般的力,航船得以逆流而上,日夜兼程,速度與載量遠非往日可比。汴河、黃河、長江水系乃至貫通南北的大運河上,冒著淡淡黑煙、響起有節奏的“哐啷”聲的明或螺旋槳船隻,已非稀罕景。縱是遠在嶺南、荊湖,員們換乘幾段水路,快馬加鞭,趕在大年三十夜歸家吃上團圓飯,也並非難事。

汴京城通面貌更是煥然一新。寬闊平整的街道,是天佑四年那場康王趙構與樸承嗣之後留下的“產”。那場短促卻激烈的,雖被迅速平定,卻在京城周邊留下了大量流離失所的難民。陳太初當即以工代賑,徵調難民,以極高效率修繕、擴建了京城外道路。城主要街巷鋪上了整齊的青磚,城外道用黃土混合石灰反覆夯實,實平坦,雨雪天亦泥濘。四通八達的道路網路,為一種新事——公車——提供了舞臺。

這“公車”,源自早年陳太初讓巧匠王鐵頭(王鐵匠)試製的帶簡易減震、軸承的四馬車。經過不斷改良,如今已形制式,由府特許的商行經營。車寬敞,設長條座椅,有固定的路線和班次,連線城及近郊鄉縣,票價低廉。尋常百姓出行,多賴於此。而那些有份的員富商,則大多擁有自家定製的、更為舒適華麗的同類馬車,穿行於平坦的街道上,顛簸之較之舊式馬車大為減輕。

朝會散後,員們並未立刻歸家。年終歲尾,正是人、酬酢往來的時節。各衙門的同僚、同年的進士、有舊誼的故,紛紛相約酒樓。從州橋夜市到潘樓街,從會仙樓到遇仙樓,大小酒肆飯莊,早早便掛出“客滿”或“雅間已訂”的牌子,里人聲鼎沸,勸酒聲、談笑聲、竹聲,過門簾窗,與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車馬聲混作一團,織就了一幅汴京歲末特有的、熱氣騰騰的世俗歡騰畫卷。

樊樓,三樓,最裡側一間名為“觀瀾”的雅閣。此閣位置極佳,推開雕花長窗,大半個汴京城的繁華燈火、街巷屋宇、甚至遠汴河上星星點點的船火,皆可盡收眼底。

此刻,閣只坐著一主一僕。主人著靛藍錦緞常服,頭戴尋常的東坡巾,年約四旬,麵皮白淨,頜下微須,正是換了便服的皇帝趙桓。他雖比陳太初年輕幾歲,但久居帝位,眉宇間自有一沉穩氣度,只是此刻憑窗遠眺時,眼中帶著幾分閒適與好奇。後侍立的老者,面容清癯,目溫潤中明,乃是侍省新任都知、趙桓頗為倚重的大太監張茂則。門邊還靜立著兩名尋常家僕打扮的漢子,幹,眼神銳利,是便隨行的殿前司高手。

“茂則,你看,”趙桓指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絡繹不絕的車馬,還有遠幾輛噴著白氣、“哐啷哐啷”駛過的“公車”,語氣中帶著複雜難言的慨,“去歲此時,京城外尚有後瘡痍,流民亟待安置,人心惶惶。不過一年景,這市面……竟比前更顯興旺了。那路,那車,那船……還有今日殿上那些海外來的‘財神爺’……朕有時覺得,像是在看一場快進的皮影戲,昨日尚是斷壁殘垣,今日已是畫棟雕樑。這變化,快得讓人有些……眼暈。”

張茂則微微躬,聲音平和恭敬:“大家(宮對皇帝的親近稱呼),此皆是陛下洪福齊天,勵圖治,秦王殿下與諸位大臣盡心輔佐之功。新政如春風化雨,澤被蒼生,百姓安居樂業,自然市井繁華。”

趙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依舊流連於窗外的人間煙火。他最近出宮私服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有時甚至稱得上“勤快”。大概是在那空曠威嚴的宮殿裡待久了,越發貪這市井的鮮活與溫度。今日大朝會畢,諸事已定,他心念一,便換了裳,溜達到了這樊樓之上,只想靜靜地看一看他的子民,如何歡度年關。

正凝神間,隔壁雅閣似乎來了客人,一陣略顯喧譁的過不甚隔音的板壁傳來。

一個帶著幾分酒意、又努力想顯得矜持的嗓門響起:“小二哥!給我招呼好了!一會兒有幾位貴客臨門,可是頂了天的大人!給爺開你們這最好的‘觀’閣!酒菜按最上等的席面準備!”

接著是小二為難而恭敬的聲音:“哎喲,這位人,實在對不住!‘觀’閣……已經被一位貴客訂下了,人已經到了。您看,隔壁‘聽濤’閣也是極好的,寬敞明亮,一樣能看到街景……”

那客人似乎有些不悅,聲音提高了些:“訂下了?哪位貴人,還能比我要請的客更貴?我可告訴你,今兒我要請的,說出來嚇你一跳——那是秦王殿下!”語氣裡滿是炫耀與篤定。

“秦王”二字耳,趙桓敲擊窗欞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挑了起來。張茂則面不變,眼神卻微微一,側耳細聽。門邊的兩名護衛也瞬間提高了警覺,手看似隨意地垂在側,卻已做好了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趙桓臉上的訝異很快轉玩味的笑容,他轉過頭,對張茂則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喲,來著了。”隨即,眼中的笑意加深,帶著幾分輕鬆與促狹,低聲音道:“看來,朕今晚這頓飯,還能聽個趣兒。”

恰在此時,隔壁的對話愈發清晰起來,那微胖員的嗓門又提高了些,似乎因小二的堅持而有些著惱:

“……你這小二,好不曉事!某再說一遍,今日某宴請的乃是秦王殿下!是執掌政事堂、總督天下兵馬、陛下最倚重的秦王千歲!你讓秦王殿下降尊紆貴,去坐次一等的‘聽濤’閣?你有幾個腦袋擔待?快去與那‘觀’閣的客人商議,就說此閣某今日必用,他的花費某雙倍……不,三倍奉還!再贈上好席面一桌,請他務必行個方便!”語氣已帶上了不容分說的豪橫與急切。

小二的聲音更加惶恐為難:“貴、貴人息怒!非是小人不通融,實在是……實在是先來後到,而且‘觀’閣的貴客已然到了,小人豈敢再去驅趕?求貴人諒,這‘聽濤’閣真的也極好,視野開闊……”

諒?你讓某諒,某又如何向秦王殿下代?”那員似乎更急了,“你可知秦王殿下肯撥冗前來,是多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快讓開,某親自去與那客人說!倒要看看,是哪位貴人,能比秦王殿下更‘貴’!”

話音未落,似乎便要闖過來。

趙桓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意更濃,還帶著點“果然如此”的調侃。他對張茂則使了個眼,自己則好整以暇地站起,輕輕撣了撣上那件靛藍錦袍並不存在的灰塵,緩步走到雅閣門前。

就在隔壁雅閣門簾響、那微胖員一隻腳即將邁出的剎那,趙桓這邊雅閣的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趙桓並未完全走出,只是斜倚在門框上,恰好擋住了對方的路。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目清淡地落在對面那張因驚愕而瞬間僵住的胖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經心的探究,慢悠悠地開口問道:

“哦?貴客?有多貴啊?比秦王……還貴麼?”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那胖員半張著,抬起的腳僵在半空,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位氣度雍容、面龐白淨卻依稀著難以言喻威嚴的中年男子,又瞥見其後門出的、氣息沉凝的護衛影,腦子裡“嗡”地一聲,一片空白。方才的豪橫氣焰,如同被冰水澆的火苗,嗤啦一下,滅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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