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運氣實在太差。”李沾的聲音低啞，卻出奇地平穩，“我原本帶著一群遷徙的人，去打算去中原，後來卻滯留在盧切扎爾那個瘋人的草原部落裡，一待就是三年多。半年前，我單刀追擊戰部落的敵酋時，又撞上了別的部落的軍隊，了俘虜。之後幾經轉手……就到這兒了。”
李沾說這話時，眼神有意迴避，卻終究沒能完全躲開。就在那一瞬，兩人的目短暫相接。沒有寒暄，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難堪的清醒——他們彼此都明白，這個解釋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摻假，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原來如此。”興寧紹更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回應李沾，又像是在為自己整理思路。
就在這時，廊外腳步聲驟然急促起來。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掀簾而，鬢髮灰白，額角沁著汗，顯然是一路小跑而來。他在階下站定，先整了整襟，隨即快步上前，在興寧紹更面前躬行了一個極為規矩的禮，聲音得很低，卻著幾分焦灼：“大人，城南莊子那邊剛遣人來報信——莊頭馬延包，昨夜病死了。”
興寧紹更並未立刻回應，只是走到迴廊裡，端起一隻尚未冷的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茶水晃了一下，映出他平靜而冷淡的神。“病死了？”興寧紹更淡淡地重複了一句，語氣裡既無驚訝，也無惋惜，“倒是省了請醫問藥的錢。”
老管家站在一旁，垂著手，連連點頭，卻不敢接話。
興寧紹更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韓，你趕帶幾兩銀子過去弔唁。禮數要做全，得表示一下。”他頓了頓，語氣冷靜而疏離，“馬老頭好歹替我們家祖孫三代人管著那莊子，活計沒出過大岔子。人死了，該給的臉面，還是要給，不能讓人說我們太涼薄。”
“是，是，您說得在理。”韓立刻應聲，“小人這就親自跑一趟。”他說到這裡，語氣略微一頓，像是權衡了片刻，才又低聲音補道：“只是……那莊子裡的漢人佃戶，多是些頭，向來不好管束。他們祖上，本就是馬家舊部曲，歷來只認馬家的名號。如今莊頭懸空，若久不定人，只怕人心浮，暗裡生事。”他微微躬，語氣愈發謹慎：“依小人看，還是得儘快立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人。只是這人選……還請您示下，該派誰去頂這個缺？”
說到這裡，韓裝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趕補充道：“另外，馬延包沒留下子嗣。他那個弟弟馬延舉，現在就在庭外候著，說是要請大人示下。”
話音剛落，興寧紹更臉上的神便明顯冷了下來。“他滾。”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毫無迴旋餘地。“那就是個酒囊飯袋，除了吃喝嫖賭，什麼都不會。”興寧紹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讓他去管莊子？不出三個月，鐵礦就能被他搞賠本的買賣。”
韓連聲稱是，不敢再提。
興寧紹更正要揮手讓他退下，目卻在無意間一轉，落在了還站在一旁、尚未被帶走的李沾上。那一瞬間，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的眼睛微微一亮，隨即眯起，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片刻之後，他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等等。”
興寧紹更站起，慢慢踱了兩步，走到李沾面前。廊下的影落在他上，他上下打量著李沾，目比方才更細、更慢，像是在重新衡量一件尚未定價的。
“李沾。”興寧紹更開口，語調悠然，“方才你不是說，自己運氣不好麼？”
李沾心頭一跳，卻仍強撐著冷聲應道：“是。確實如此。”他抬起眼，目鋒利，“但這與你何干？興寧紹更，我做我的奴隸，你當你的東家，但你休想辱我——不過一死而已！”
“死？”興寧紹更輕輕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值一提的話。他擺了擺手，“我要你活。好好地活。”他說得漫不經心，卻不容置疑：“而且，今天，我就給你改個運。”興寧紹更頓了頓，彷彿在斟酌一件極其日常的小事，隨後隨口說道：“依我看——你這改運，得先從娶個媳婦開始。”
話音落下得太過突兀。李沾一時間怔住了，彷彿沒聽明白這句話的去向；就連一旁的韓，也不由得愣了一下，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過，竟沒能立刻接上話。
興寧紹更卻已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卻一寸寸冷了下來，像鐵水將凝未凝時發出的低鳴。“你的本事，我在安託利亞就見識過。”他說得平淡，“這樣吧——你贅馬家，替我去管那莊子。”話到這裡，興寧紹更停了一瞬，那一瞬極短，卻像刀在鞘中卡住，再開口時，目已然出鞘，寒人：“可要是你把事搞砸了——我就把你騸了，當閹奴。”
李沾怔住了。這既不是賞賜，也不是單純的辱，而是一場毫不掩飾的試探——更像一場押上前途的賭局。只一息之間，他便想明白了：這是他如今，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李沾沒有再猶豫，上前一步，躬下拜，作乾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是！興寧大人！”
興寧紹更滿意地點了點頭，像是落下一枚早已算好的棋子。
“既然贅，總得換個名字。”他說得漫不經心，彷彿在理一件無關要的小事，“你如今這副樣子，就別再姓李了，也不當沙陀人了。”他抬眼看了李沾一眼，語氣淡然，卻帶著裁決的意味。“以後，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漢人，你姓馬，就——馬植吧。”
“馬植”兩個字落下，彷彿一刀，將李沾的過去徹底割斷。
韓這時才像是猛然回過神來，臉上的神由遲疑轉為謹慎。他向前挪了半步，聲音得極低，帶著多年侍奉權貴養的那點小心翼翼。“大人……”他遲疑了一瞬，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您這是要讓這奴才，贅馬家？”
興寧紹更斜睨了他一眼，語氣淡得像是在反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怎麼？有什麼不妥嗎？”
這一眼並不凌厲，卻讓韓後背微微一。他立刻堆起笑臉，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倒也不是不行。”他頓了頓，還是不得不把話往下接，“只是……讓人贅，總得有個件。馬家如今——”
“有。”興寧紹更不等他說完，便截住了話頭，“馬延包那老頭——不是還有個和早死的原配生的兒麼？”他說這話時語調平直，像是在翻檢一筆早就記清的舊賬。“那人當年被嫁了出去，不到三年便守了寡。前些年，被夫家一腳踢回；可馬老頭在原配死後又續了弦，新填房不肯回孃家，於是連個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興寧紹更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件並不值得費心的往事：“我娘還在的時候，馬老頭腆著臉求到府上來。我娘心，讓那馬寡婦在灶房當了個雜役，混口飯吃。”最後一句落下，興寧紹更既無緒，也不刻意停頓，語氣淡得近乎理所當然：“如今正好用得上。”
韓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只在嚨裡滾了一下：“那人……可比這奴才，起碼年長十多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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