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的羊群。”李漓回答，“和人一起生活的。”他看了一眼，“回頭再慢慢跟你們這些來自新世界的人解釋，現在先理眼前的事。”
“那就對上了。”蓓赫納茲的神明顯輕鬆下來，甚至帶著一點興，“我們大概知道自己在哪了，補給也算充足。接下來可以沿著海岸繼續北行——不過別靠得太近，免得再出岔子。”
“那我們趕走吧！”特約娜謝已經開始拳掌，盯著羊群躍躍試，“我想試試趕這群羊，看起來應該比趕野牛容易多了！”
“這東西看著跟羊駝差不多膽小。”伊什塔爾評價道。
“等等。”李漓忽然開口。
眾人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作，齊齊看向他。
“把這些埋了，再走。”李漓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石子落水，沒有回聲，也不容偏移，“我們是有教養的文明人，清理戰場，是該做的事。”
短暫的靜默在風裡停了一瞬，沒有人提出異議。眾人依言手，在不遠挖開一深坑，將那些死者——不論是科伊人，還是更深的人——一拖來，擺放妥當，覆上泥土。作不急，卻一不苟，帶著一種刻意低的剋制。當最後一捧土落下，草原重新歸於平緩。風吹過草葉，掩去跡，也掩去喧譁，彷彿方才的殺戮只是土地短暫的痙攣，而非人心曾經越界。
李漓帶著隊伍沿著來時的路線向海岸返回。夕已開始下沉，線被得低而扁平，像一張疲憊的薄金箔，在草甸與灌木的起伏上。風從陸吹來，帶著乾草與塵土的味道，把白日里殘存的熱意一點點剝走。
伊什塔爾試著把繳獲來的羊群往前驅趕。揮著手臂，學著別人那樣發出短促的呼喝，可作明顯生疏，節奏也。羊群被一驚一乍地趕得四下散開，反倒越走越。幾隻羊了驚，斜著衝向灌木叢，差點一頭扎進去，引得旁邊幾個人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並不刻薄，更像是長時間繃之後的本能鬆弛。
笑聲尚未完全散去，一陣突兀而急促的犬吠忽然從後傳來。那聲音並不算近，卻乾脆而警惕，在空曠的草甸上被風託著，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幾乎是同一瞬間，隊伍的腳步停了下來。笑意迅速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覺。蓓赫納茲下意識地握了武，伊什塔爾和維雅哈已經側護住羊群。
眾人齊齊轉，向來路。草甸盡頭，起伏的灌木在暮中連一片暗影。就在那片影的邊緣，一個瘦削的影緩緩顯出來，像是從大地的褶皺裡被出來一般。那是剛才倖存下來、又悄然躲藏起來的科伊人人。那個科伊人人邊跟著一條並不高大的狗，灰黃，耳朵警覺地豎著，嚨裡發出低低的吠聲，卻始終沒有撲上來。人蹲在灌木與空地的界，沒有再靠近一步。
科伊人人看上去很年輕，卻已經帶著一種過早被歲月磨出來的疲憊。的形瘦小，骨架並不大，卻並不孱弱——四肢線條實而有力，顯然長期行走、放牧與奔跑在這片土地上。在外的皮被日反覆炙烤，呈現出深黝的澤，其上佈滿細的風紋與舊疤，那些痕跡不像傷痛的記錄，更像是生活本一層層刻下的年。上裹著一件糙的皮披，面早已被磨得發亮，邊緣破碎、捲起，像是被無數次拉扯、補，又繼續使用。那並非寒的，更像是一道隨攜帶的屏障。的頭髮剪得很短，捲曲而凌地在頭皮上，幾縷被汗水與塵土黏在額角。額頭靠近鬢角的地方，還殘留著乾涸的跡，暗沉，不知是自己的，還是不久前某位親人的——那跡已經分不清歸屬，只是沉默地留在那裡。
科伊人人的眼睛很亮，卻不是興或好奇的亮，而是一種被到角落裡才會顯出來的清醒。那目冷靜而警惕，在羊群與眾人之間來回游移，像是在迅速計算距離、人數與退路。最終，的視線停留在那一小群原本屬於的羊上，停得格外久，彷彿要把每一隻都牢牢記住——那是一種用力確認的凝視，確認它們還在那裡，也確認自己即將失去的一切尚未完全消散。沒有哭，也沒有喊。沒有求助，也沒有咒罵。只是蹲在那裡，背脊繃得筆直，像一被到極限卻尚未折斷的細木。那條狗守在腳邊，型不大，卻異常警覺，尾低垂，嚨裡發出低低的警告聲，始終擋在與眾人之間。那不是進攻的姿態，而是守護——像是在用自己僅存的勇氣，履行它唯一還能做到的職責。
“我們帶走了賴以生存的羊群。”託戈拉低聲音說道，目沒有離開那個人。
“就算把羊還給，也護不住。”蓓赫納茲語氣冷，幾乎沒有猶豫，“如今這種地方，沒有秩序，也沒有庇護。一個人，連今晚都未必熬得過去。”
伊什塔爾沉默了一瞬，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短短一個時辰裡，沒了親人，現在又沒了羊。就這麼一下子什麼都沒了。”停頓了一下，“也怪可憐的。”
李漓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在那人和羊群之間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一筆無法兩全的賬。
“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語氣很平靜，卻沒有迴避，“可我們現在也急需這群羊作為補給品。”
“那就讓我去解決吧。”阿蘇拉雅向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乾脆而殘酷的果斷，“至讓點罪。”
“不！”李漓幾乎是立刻否定了阿蘇拉雅的提議，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停下，“帶一起走，若能做到這一步，也算盡了道義。”
李漓掃了一眼後的人群，迅速安排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先過去試試。實在不行的話，蓓赫納茲，你再過來制服——記住，只能制服，別傷。”
話說完，李漓解開揹著聖劍的扣帶，把劍給維雅哈，把明顯的威脅都留在原地。然後，李漓獨自一人朝那個科伊人人走去。風從草甸上掠過，吹他的角，也吹那人披著的皮革。依舊站著，沒有後退，卻把微微繃，像一頭已經沒有退路、卻仍然準備隨時反撲的小。
李漓漸漸走近。腳步放得很慢，也很穩，刻意踩在對方看得見的地方，既不迫，也不掩飾自己的來意。那名科伊人人仍舊蹲在原地，一隻手按著旁的狗，手指收得很，像是隨時準備把它拽住。的背脊微微前傾，雙眼直直地盯著李漓，目裡沒有退讓，也沒有哀求，只有繃到極限的警惕。
李漓在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再靠近，然後緩緩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上，作刻意放慢，像是在把每一個意圖都攤開給看。那隻手在暮裡顯得空空的，沒有武，也沒有威脅。
人的視線隨之落在他的手上，停滯了片刻。的呼吸變得清晰可聞，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慢慢站起來。作很輕，卻帶著明顯的遲疑。鼓足勇氣，一步一步挪腳步，朝李漓走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直到站在他側，近得幾乎能到彼此的呼吸。
“跟我們一起走。”李漓開口，語氣不高，同時用手勢比劃著前行的方向，儘量讓意思變得直白而簡單。
科伊人人沒有回應。只是抬著頭，繼續瞪著李漓的雙眼，像是在確認他是否會在下一刻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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