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清晨，天尚未完全亮。薄霧著地面遊走，像一層尚未散盡的夜，被馬蹄與腳步一點點踩碎。薩瓦麗莎的傭兵隊已經在阿爾-馬魯塔莊園外列一條鬆散卻有序的行列，皮甲與鎖環在微中泛著冷靜的灰，既不張揚，也不卑微——那是久經僱傭與流轉之後才會有的氣質。
尼烏斯塔騎馬立於隊伍之中，目清醒而冷定，沒有多餘的緒。尼烏斯塔才是這支隊伍真正的核心。無論是瓦西麗薩，還是託戈拉，事實上都在尼烏斯塔的指揮之下——儘管裝扮一個普通騎兵，因為努斯他的位置本就無可替代。與其他以傭兵份隨行的眷不同，尼烏斯塔是這支隊伍中唯一擁有“夫人”這一名分的人，秩序需要掌權，出發之前，李漓已經授權於。
隊伍裡，混著那些能戰鬥的眷。們並不站在最前，也沒有被刻意安置在最後。有人披著舊斗篷，腰間卻繫著一把磨得發白的短刀；有人背弓，弓弦新換，手指卻因長期勞而顯得糙；也有人只是沉默地跟在隊伍中段，步伐穩定，眼神清醒，像是在隨時評估風向、地形和可能出現的麻煩。沒有宣誓，沒有鼓。
薩瓦麗莎騎在隊伍側翼，低頭檢查最後一韁繩。的目掠過那些眷時，並未停留太久，只在心裡默默記下幾個細節：誰走得太急，誰靴底磨損嚴重，誰在霧中不自覺地收了肩背。沒有多說一句話，卻已經在調整隊形——這支隊伍，必須能在第一聲箭響之前，完彼此的確認。
……
到了李漓出發的日子。清晨的阿爾-馬魯塔莊園顯得格外安靜。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石牆與橄欖樹的廓在晨裡顯得有些模糊，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刻意放慢了腳步。繼續留在莊園的眷們在大門前，站得很近，卻又彼此保持著一點微妙的空隙。今天，沒有哭聲，也沒有人刻意低泣。那種安靜不是因為緒已經平復，而是因為所有該流出來的眼淚，早在之前的日子裡被一點點耗盡了。
赫利站在最靠前的位置。雙手垂在側，披風被晨風輕輕掀起又落下。只是看著李漓，沒有說話。那目並不熾烈，卻穩定而清醒，像一枚釘子，把這一刻牢牢釘在記憶裡。似乎在確認他的樣子：行裝是否齊整，步伐是否穩當，神是否還和往常一樣剋制。確認完了，便不再多看一眼，彷彿多停留一瞬，都會讓自己失去某種堅持。
烏盧盧低著頭，在人群裡來回了一下，又一次把幾塊麵餅塞進李漓的行囊。那布袋原本已經鼓鼓囊囊，卻仍舊不放心，手指在袋口多按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這些麵餅不會在路上自己消失。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做完這一切後，默默退回原位，肩膀微微收。
莉迪婭和兒狄奧多拉幾天前就進了山裡的馬龍派修道院，說是要參加主顯日的活。李漓心裡明白，那不過是一個面的去。不願站在莊園門口，不願與眾人一起看著馬車啟，不願讓“離別”變一個需要當面承的場景。對來說，提前離開，反而是最溫和、也最面的選擇。
於是，今日負責送別的，只有黎拉。站在門側，神冷靜而利落，像是在理一件早已安排妥當的事務。希蘭石工坊的一名匠人頭目已經等在莊園門外，後跟著幾個偽裝普通匠人的保鏢。他們的著並不起眼，工隨意地背在肩上，可站姿和目都顯得格外謹慎，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低調而張的差事。
“走了，都回去吧。”李漓回頭，對眷們說道。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勉強的輕鬆，“阿哈茲大叔帶的商隊，應該很快就會到。照往年的慣例，每年夏曆新年之前，他們都會回到托爾託薩。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李漓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並不篤定，更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可以暫時依靠的理由。然而，沒有人回應他。眷們只是站在那裡，目追隨著他的影，從正面，到側影，再到背影。有人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又很快停住；有人攥了角，卻沒有開口。那一刻，彷彿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種方式告別——不挽留，不拆穿，只是看著，看著他一步步離開莊園門前的這段距離。
石門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李漓轉過，朝馬車走去。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也沒有呼喊他的名字。只有那一排安靜的影，在逐漸亮起的天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遙遠。
待眾人坐進那輛簡易的大篷馬車，木在石地上輕輕一顛，車廂裡隨之晃了一下。帆布門簾垂落下來，將莊園門口的景象隔在外頭，只剩下隙裡進來的線，隨著車的起伏一明一暗。
短暫的沉默之後，蓓赫納茲先開了口。靠在車廂一側，側過臉看著李漓，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譏諷。
“你還真能瞎扯。”蓓赫納茲說道，“你們沙陀人的家，如今明明都在恰赫恰蘭了。這個時候，阿哈茲會跑來托爾託薩？你自己信嗎？”
李漓被破，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像是早就預料到會被拆穿。
“你別跟我較勁。”李漓說道，“商隊總歸是要來的。就算真沒來——”他頓了頓，語氣卻變得堅定起來，“等我到了恰赫恰蘭，讓古勒蘇姆給皇兄寫信，討個旨意，然後我們派人過來，把們接過去。總之，們不會被丟在這裡。”那話說得並不華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早已在心裡反覆推演過。
“你啊。”阿涅賽輕輕笑了一聲，目在李漓臉上停了一瞬，“就是這種子。重重義，卻又不沉溺其中。難怪這麼多人願意跟著你走。”
李漓沒有再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他向來不擅長應付這種評價，也不願在此刻繼續糾纏緒。於是，李漓把注意力轉向了車轅前的那名匠人頭目。
“師傅，”李漓開口問道，“該怎麼稱呼您？”
那匠人握著韁繩，頭也不回，卻微微放緩了馬的步子。“您好，歐羅肯先生，我約瑟夫，是米莉婭姆的舅舅。”
“歐羅肯？”李漓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里帶著一疑。
約瑟夫這才轉過頭來，神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是的，您就是喬治奧斯·歐羅肯。”約瑟夫說得很慢，彷彿每一個音節都不能出錯，“從現在這一刻起，在您抵達紅海之前，請務必牢牢記住這個名字。匠人通行證上的名字、份、來歷，都不能混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您的故鄉在安條克。父親是希臘匠人，母親是庫曼人。所以，您長著這種偏東方的臉，並不奇怪——這是完全說得通的。”
“明白了。”李漓點點頭，“多謝提醒。”
“來，我看看我什麼。”蓓赫納茲已經迫不及待地掏出了自己的證書，藉著車廂裡晃的線念道，“西奧法諾……嗯，這名字還行，不算太委屈我。”
“我是卡莉斯塔。”波拉也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倒是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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