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雷瑪慢吞吞地掏出自己的通行證,只掃了一眼,臉便僵住了。抬頭看了看李漓,又迅速低下頭,了,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怎麼了?”李漓問。
佈雷瑪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卻還是說不清楚。阿涅賽看了一眼,像是明白了什麼,輕咳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來到這裡的這些天只顧著玩,本沒學習。”安卡雅拉乾脆地說道,“不識字!”說完,安卡雅拉直接把佈雷瑪的通行證拿了過來,掃了一眼。
“奧林匹婭。”安卡雅拉念道,“聽好了,佈雷瑪。你奧林匹婭,塞普勒斯人。從現在開始,你給我重複一百遍,免得別人喊你,你自己都反應不過來。”
“我奧林匹婭,是塞普勒斯人……”佈雷瑪立刻小聲唸叨起來,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背一段保命用的咒語,“奧林匹婭,塞普勒斯人,奧林匹婭,塞普勒斯人……”
車廂裡一時間竟多了幾分難得的輕鬆。
“約瑟夫師傅。”波拉這時抬頭問道,“我們的行程是怎麼安排的?”
“黃昏之前,我們會到烏羅莊園。”約瑟夫答道,“今晚在那裡歇一夜。明天一早,中午之前就能到庫坦夫,下午登船,省得在的黎波里多做停留。”約瑟夫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又補了一句:“那個莊園的主人是行會的會員,可靠。不過,米莉婭姆並沒有把你們的真實況告訴他。你們只要表現得自然一些就好。”
說到這裡,約瑟夫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只是要委屈你們一晚。今晚住的是莊園的倉庫。”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李漓點點頭。
馬車繼續向前,木碾過道路,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聲響。帆布輕輕晃,遮住了外頭的世界,也把這趟旅程,正式推向了無法回頭的方向。
黃昏時分,三輛馬車,沿著近海岸的碎石路緩緩駛烏羅莊園。這是一依海而建的莊園。冬季的地中海並不喧鬧,海面被暮低,呈現出一種沉靜而剋制的深藍,浪花在礁石下碎開,聲音低而短促,像是被寒意收了嚨。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鹽分和溼冷,卻並不刺骨,只是讓人下意識地攏披風。莊園的圍牆不高,用的是本地常見的淺石塊,年代已久,邊角被海風和氣磨得圓鈍。牆是一片略顯空曠的庭地,橄欖樹在冬季顯得稀疏而安靜,地面著被反覆踩實的泥土,夾雜著碎石與枯葉,顯出一種不事修飾的實用氣息。
很快便有人迎著馬車。那是莊園裡的僕役,著樸素,作卻麻利,顯然早已習慣在冬季天黑之前完接待。
約瑟夫被莊園主人恭敬地請進了臨海的主樓,共進晚餐。那是行會員之間的禮數,與其說是用餐,不如說是一場例行的確認與寒暄。李漓等人並未隨行——這本就是事先約定好的安排。他們跟著那幾名裝扮匠人的護衛,沿著一條背風的小徑,住進了莊園後側的一倉庫。
倉庫位於背海一側的山坡腳下,正好被坡擋住了從海面直吹而來的寒風。厚實的石牆在冬夜裡顯得格外可靠,門板結實,沒有多餘的隙。推門進去時,裡面已經點起了幾盞油燈,線不亮,卻足夠溫和。地面乾淨,沒有溼的黴味,角落裡的雜被整齊地堆放在一旁,顯然早就被清理過。幾捆乾草鋪在牆邊,幾張簡易木床排得很規矩,甚至連水桶和火盆的位置都擺得恰到好——一看便知,是有人提前打掃過的。
佈雷瑪一進門便捲起袖子,替李漓鋪起了鋪蓋。的作不算練,卻格外認真,把毯子一角一角抻平,像是在完一件必須做到無可挑剔的事。鋪到一半,又忍不住小聲唸叨起來,語速飛快而固執,“奧林匹婭……塞普勒斯人……奧林匹婭,塞普勒斯人……”
另一邊,波拉和安卡雅拉已經在倉庫中央坐了下來,低聲嘰裡咕嚕地談著們各自關心的事。話題跳得很快,從明天的行程,說到通行證上的名字,又繞回某個們記不太清的地名。莊園僕役送來的食被放在一張矮桌上,伙食簡單而剋制:幾塊乾的麵包,幾顆葡萄乾,還有一小塊黃油。們並不挑剔,一邊吃,一邊繼續說話,像是在用這種瑣碎的流,把夜擋在外頭。
蓓赫納茲吃完之後,卻沒有久留。悄無聲息地從隨攜帶的行李中取出彎刀,走出倉庫,披風一收,便融進了外頭的暮裡。沿著倉庫周圍慢慢轉了一圈,藉著微弱的天和莊園零星的燈火,觀察坡度、圍牆、通向主樓和馬廄的小路。走得很輕,卻很仔細,彷彿哪怕只是暫住一晚,也必須把所有可能的出口都記在心裡——向來如此,小心已經了本能。
阿涅賽從進莊園起,目就不斷被海面牽走,彷彿冬夜的海對來說,依舊是一幅無法抗拒的畫。拉著李漓,非要他陪自己去海邊看看。兩人沿著一條低矮的石牆走到靠海的一平地。夜已經完全落下,海面在星下起伏,浪聲被夜風得低沉而悠長。矮牆冰涼,他們並肩坐下,阿涅賽抬起頭,認真地數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像是在給這片黑暗標記位置。
李漓卻只覺得海風冷得很。那風帶著溼氣,著襟往裡鑽,讓人不由自主地繃肩背。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披風拉了一些,繼續坐在那裡,陪著阿涅賽。阿涅賽著海與星空,神專注而安靜;他著遠黑暗的海線,心裡卻已經在推演明天的路。風聲在耳邊反覆低語,浪花在夜裡一次次碎開——這短暫的停歇,既像一口息,也像是下一段行程之前,不可避免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自夜中驟然離。一個黑人幾乎是從海風的影裡“生出來”的——沒有腳步聲,沒有料的細響,甚至連空氣的流都未被驚。那影著地勢起伏前行,先是藉著矮牆的影近,又在岩石與灌木之間短暫停頓,判斷源與視線的死角,然後再一次移。的作乾淨、準,顯然對潛行早已稔於心。
莊園護院的巡邏路線被提前算準,燈火最暗的一段時間被利用得毫不浪費;跟在李漓不遠的行會保鏢,被以地形和夜徹底甩開;就連正在外圍巡視、警覺極高的蓓赫納茲,也被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差裡錯過了視線。選擇的時機堪稱完。
當黑影驟然近時,距離已經近到無法再退。海浪在下方礁石上碎裂,風聲掩蓋了一切多餘的靜——看上去,已經來不及了。李漓最先察覺到異樣。那並非聽覺,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空氣裡有什麼不對,有一不屬於夜海與寒風的氣息,正以極快的速度迫過來。他猛地回頭,只來得及捕捉到一抹掠過視野邊緣的黑廓。
此刻的李漓,份只是匠人。沒有佩劍,沒有護,連隨手可用的武都沒有。來不及思考,李漓幾乎是憑著記憶做出了反應——他一步上前,將阿涅賽整個擋在後,肩背繃,重心下沉,像是一堵倉促卻堅決立起的牆。然而,黑人卻沒有對李漓發襲擊。
就在這時,風聲之外,驟然多出了一道更為凌厲的靜。那不是腳步聲,而是空氣被強行切開的迴響。蓓赫納茲幾乎是從側後方直接撲進這片空地的,作快得近乎蠻橫,沒有任何試探,也沒有多餘的蓄勢。的在衝出的瞬間前傾,重心極低,像一頭早已鎖定獵的。彎刀出鞘時,甚至沒有明顯的金屬聲,只在夜中劃出一道短促而冰冷的弧線。刀鋒直取要害。那一刀不是警告,也不是退,而是乾淨利落的致命一擊,目標明確——黑人的咽。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及皮的一瞬間,黑人左臂猛然抬起,作並不誇張,甚至稱得上剋制,卻準到令人心驚。套在左臂上的鋼環在夜中閃過一道暗啞的冷,刀鋒撞上去,發出一聲低沉而短促的“鏗”響,被生生帶偏了角度。那不是裝飾,而是真正為近搏殺而打造的護。
藉著這一瞬間的反力,黑人沒有糾纏,腳下猛地一蹬,向側後方掠出,作連貫而流暢,幾乎是在刀鋒被彈開的同一時間,人已跳出數步之外。落地時,膝蓋微屈,迅速穩住重心,重新拉開距離,整套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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