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一同走出了會客廳。襬掠過厚實的地毯,布料的細響很快被長廊吞沒,只在空氣中留下尚未散盡的笑意,與薰香緩慢冷卻後的餘溫。伊納婭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李漓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無奈,也有來不及說出口的歉意。勉強牽起一個笑容,像是在為一場並非由主導的局面致歉,隨即轉離去。門扉合上,會客廳重新歸於安靜。只剩下李漓一個人,站在原地。
花園裡,葡萄藤沿著木架向上攀爬,葉影在下輕輕搖晃,斑落在石地上,明暗錯。四個人圍坐在一張矮桌前,茶水剛被斟滿,熱氣嫋嫋升起,卻並未讓氣氛隨之鬆。
“看來,他並不知道庫泰法特在信裡寫了什麼。”伊納婭率先開口,語氣裡明顯帶著不住的急切。抬眼看向爾吉,眉心微蹙,“你該不會……真的把庫泰法特的話當真了吧?”
“怎麼能不當真?”爾吉幾乎沒有猶豫,語氣斬釘截鐵,“你們來之前,納西特和戈拉赫勒就已經把他的事蹟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庫泰法特的信裡,又把他說得如此周全。”端起茶盞,卻並未立刻口,目沉靜而專注,“更何況——他竟然能為了自己心儀的人,不惜正面去庫萊什家族。”
爾吉頓了頓,角微微上揚,“而且,還真被他做了。這種既有膽識、又有本事的男人,這世上還能有幾個?”
爾吉意味深長地看了伊納婭一眼,目並不咄咄人,卻準得讓人無法迴避,“再說了,就連你這樣高傲的人,居然也肯留在他邊,甘願做他的人——他若沒有過人之,你會這麼做嗎?”
話音落下,爾吉輕輕一笑,像是在終於卸下某種遮掩,“說實話,剛才我在屏風後,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順眼。”
“呵,那可真是稀罕了。”戈拉赫勒笑著話,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與瞭然,“終於出現了一個,能讓爾吉爵殿下看得上的人。”
“爾吉,如果你只是希他的才能,能幫你發展領地的話,”伊納婭試圖把話題拉回到更理的軌道上,語氣刻意放緩,“其實,也並不一定非要親——”
“不。”爾吉打斷了伊納婭,語氣罕見地鄭重,幾乎沒有留下回旋的餘地。
“這一次,不是為了領地。”爾吉直視著伊納婭,神清醒而坦然,“國家也好,王朝也罷,那是我外祖母的東西,又不是我的。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拿去替別人守著這些。”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卻更真切。“我想要屬於我自己的生活。”
一淡淡的茶香從茶壺中飄出,像一條輕的帶般在空中盤旋、纏繞著。它慢慢地擴散開來,逐漸填滿了整個房間。那清新宜人的香氣彷彿有某種魔力,讓人到一種寧靜和放鬆。坐在桌旁的幾個人都沉浸在這妙的氛圍之中,靜靜地品味著這份難得的閒適與愜意。
“我向往那種在路上的日子——不是巡視,不是徵稅,而是真正地去看世界。”爾吉輕聲說道,“我希有一個可靠、負責的人,能帶著我走過不同的土地,而不是讓我一輩子被鎖在這裡,披著貴族的外,做一個高階農奴。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
“可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伊納婭還是忍不住了一句,語氣裡既有無奈,也帶著幾分下意識的護短,“你幹嘛非盯上我家的?”
“喂,伊納婭,你這話可得說清楚了——”爾吉立刻笑了出來,那笑意終於沖淡了方才的認真,變得明亮而輕快,“人可是你親自送到我面前的。他自己手裡還拿著一封正兒八經的說信,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又不是我跑到街上把人抓回來的。”
爾吉毫不掩飾自己的算盤,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理直氣壯的得意。“你看,我年紀也不小了。這次要是把這麼好的男人放走了,上哪兒再找更合適的?”
“爾吉,我倒覺得,事來得太突然。”戈拉赫勒笑著接過話頭,語氣輕鬆而篤定,“而他原本不知,他大概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過一會兒,我來想辦法替你們撮合一下——談判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那可太好了,拜託你了!”爾吉爽快地應下,像是心裡的事已經放下了一半。話說到這裡,忽然側過頭,看向伊納婭,目裡多出幾分促狹與意味深長,“伊納婭,只要你肯聽我的,我就能讓他乖乖把你也一併娶了。”
這句話還未完全落定,爾吉的目又轉向了納西特,像是臨時起意般,語調輕快地補了一句:“要不,我乾脆再加點碼,順手也幫幫你?”
納西特的臉“刷”地一下紅了。下意識地低下頭,端起茶杯,指尖著溫熱的杯壁,卻遲遲沒有送到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安靜地坐著,讓那份未被說破的遲疑,在沉默中慢慢顯出重量。
就在這一刻,李漓終於從迴廊深走了出來,在爾吉面前站定。李漓的神鄭重,語氣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認真、清晰而剋制,“尊敬的爵殿下,請你提出你的要求吧。凡我力所能及之事,必當照辦。”
爾吉看著他,目沉靜而專注,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做出的判斷,“我的要求?”爾吉輕輕重複了一遍,隨即搖了搖頭,“阿里維德,你的這個說法,並不準確。”
爾吉直視著李漓,語調反而比先前更為乾脆,“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決定接你的請求。我很有誠意!”頓了頓,話鋒陡然收,“現在,請你正式進今天會面的主題。”
這一刻,李漓心中不由得一怔。準備好的措辭與推演過的應對,在這句話面前忽然失去了著力點。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續,整個人停在原地,紋不。短暫的靜默在兩人之間鋪展開來。場面微妙地傾斜著,像是下一瞬就要向失控。就在這時,爾吉側目,向戈拉赫勒遞去了一個極輕、卻不容忽視的眼。
戈拉赫勒立刻領會了爾吉的意思,隨即向前一步,恰到好地打破了這份凝滯。
“阿里維德,”戈拉赫勒開口,語氣不高,卻異常清晰,“看來,你還沒有完全弄清楚眼下的狀況。”抬手示意了一下桌案,語調冷靜而不容置疑:“請你先把你帶來的那封信認真看完。看完之後,再告訴爵——你的決定。”
話音落下,戈拉赫勒轉而看向爾吉,目簡短而明確,沒有多餘的緒,只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示意:此刻,應當迴避。爾吉沒有遲疑。將庫泰法特寫來的那封信放在李漓面前的矮桌上,作從容而乾脆;隨後起,手拉住伊納婭,又順勢帶走了納西特。沒有作出任何解釋,也沒有回頭,只是沿著通往書房的方向走去,步伐穩定而篤定。花園的葡萄架下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漓與戈拉赫勒。
李漓低頭展開那封信,目一行行掃過,角的笑意卻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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