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與爾吉的婚禮，確實如期而至，卻遠比“如期”二字本要洶湧得多。新娘並不只有爾吉一人。伊納婭、納西特——在最初的商議中，們的名字便已被一併寫下。真正讓人措手不及的，是蘇麥婭。並未過旁人傳話，而是在婚禮前兩日的黃昏，親自來見李漓，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只說了一句：“把我也算上吧。”沒有乞求，沒有討價還價，像是把命運輕輕放在桌上，等人點頭。李漓看著蘇麥婭，毫無意外地點了頭。
於是，這場婚禮，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是一對新人的事，而是一整港口城市的熱鬧。婚禮設在爾吉的府邸。那是一靠近港口高地的宅院，白石砌牆，院層層相套，拱廊深而不幽，既有富商人家講究面的格局，又保留著海港世家特有的實用與堅實。清晨尚未走到正午，府門外的街道便已被人聲填滿。商人、船主、行會代表，以及遠道而來的客人混雜其中，阿拉伯語、帶著索馬利亞韻味的口音、略顯生的波斯腔調此起彼伏，像海拍岸，一浪疊著一浪。
依著本地的習俗，婚禮的秩序分得極清楚。男子聚於外院與正廳，子則留在院深，各守其位。白日里最重要的，並非宴飲，而是婚約的確認。監禮者端坐廳中，證人列席，契書一份份鋪開。新郎不必高聲宣誓，只需在眾目之下承認責任——聘禮、供養、名分，逐條說清，沒有曖昧，也不容含糊。這不是浪漫的時刻，卻是最穩固的時刻；每一句話落下，都像釘子敲進木樑裡，為往後的歲月釘死形狀。
當契書合攏，廳外的鼓聲才真正響起。那不是軍鼓，而是手鼓與雙簧管織出的節奏，輕快卻不浮躁。年輕人拍手應和，婦的歡呼聲自院傳來，尖亮而連綿，像一陣陣掠過屋頂的鳥鳴。焚香被點燃，香與沒藥的氣味順著熱風擴散，與海鹽、燉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幾乎讓人分不清自己在陸地，還是立於甲板之上。
院裡，則是另一番天地。新娘們分坐在不同的簾幕後，各自被親族與伴環繞。們的妝容並不張揚，卻見心思：金線刺繡的披巾，細叮噹的銀飾，指尖染過的深花紋在燈下若若現。有人低聲笑著，有人閉目祈禱，也有人只是安靜地坐著，聽外頭的樂聲一陣陣傳來。們彼此都清楚對方的存在，卻並未刻意迴避——這本就是一場被共同承的命運，無須假裝孤立，也不必強行迴避。
正午時分，郭衍、王元啟等人一道府。日頭正盛，外院原本翻湧的喧鬧被低了幾分，像是刻意為這些客人讓出一塊相對面的空間。鼓聲與人聲仍在，卻退到了拱廊之外，只剩下被篩過的一層迴響。李漓迎到廊下，見眾人齊至，便逐一拱手行禮。郭衍客套的祝賀幾句，便席了。
王元啟略一抬手，示意隨從上前，將一個錦包呈上。包中是兩枚金元寶，分量十足，卻並不張揚。
“郭爵爺的禮已經送過了，但那是郭爵爺的，”王元啟語氣平直，沒有刻意低，也不刻意抬高，彷彿只是在把一件早已議定的事代清楚，“這是咱家自己的一點心意，給李公子添個喜。”
李漓雙手拱起，向前一步致謝，神如常，將話接得穩妥而簡短，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刻意的推辭。
林仰隨後上前。他送的是一對白玉杯，玉質細膩，澤溫潤，造型簡潔，沒有一多餘紋飾，卻一眼便知來歷不凡——那是江南世家慣常的路數，講究含蓄，不事張揚。李漓接過玉杯，手上略一停，隨即頷首致謝。
蘇宜呈上的，是一幅字。篇幅不大，裝裱也極樸素，展開之後，卻見筆力沉穩、氣度老。李漓微微一頓，目在字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抬頭向致謝，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意外。
最後上前的是趙烈。他沒有讓人捧盒，只是自己拎著一吊銅錢，往案上一放。銅錢相擊，聲響清脆，在一眾賀禮中顯得格外直白。趙烈笑得坦然：“李公子，我這人不講究。雖說掛著宗室的名頭，說到底也就是個臭丘八，只能送這個，圖個實在。”
李漓聞言一笑，拱手回禮：“趙兄直爽，這份心意，李某記下了。”
順著迴廊傾瀉下來，照在金、玉、紙墨與銅錢之上，各自映出不同的澤，卻並不相互過。誰都看得出來，這些禮貴賤不同，卻分寸相當——正合此時此地的人，也正對各自所的位置。
忽然，外院的人聲卻再次起了變化。庫泰法特的特使府時，行止並不張揚，飾卻極合規制——既不似商人那般隨意，也不似吏那樣森嚴，更像是那種長期遊走於港口、稅關與灰地帶之間的人。隨行之人不多，卻步伐整齊，在院中站定之後，立刻分開，讓出一條筆直而刻意的通道。
禮隨後被帶了上來。不是金銀，不是，而是——六名年輕子。們被引至外院拱廊下，著乾淨，卻明顯是統一配發的式樣；髮飾簡潔，腳步收斂，站姿端正，一眼便知過調教。容貌姣好尚在其次，更引人注目的，是們的神：安靜、順從，目低垂，卻並不驚惶。這種近乎“過於穩定”的狀態，讓在場的人幾乎立刻明白了們的來歷。
院中隨即掀起一陣低低的譁然。再怎麼說，這也是婚禮。把六名年輕貌的奴當作賀禮，當眾送上來，終究還是越過了尋常分的線。有人下意識地皺眉，有人移開視線，也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這種禮，送得實在太過了。
庫泰法特的特使卻神自若，依禮致辭，措辭圓而練。他將這份“賀禮”描述為舊日分的延續、新婚的祝賀，以及對李漓份的一種確認。在他的敘述中，這些子更像是流通中的資源、被妥善割的財貨，而非活生生的人。
李漓聽完，並未立刻表態。他只是側過頭，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不讓太多人聽清：“庫泰法特這個紈絝……這是當奴隸販子當上癮了。”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調侃，卻並不輕佻。
禮被暫且記下，奴們也被安置到一旁，程式上無可挑剔，氣氛卻已悄然變了味。好在，這份微妙並未持續太久。不多時，又一隊人府。腳步聲自門外傳來，尚未喧譁，目卻已被自然牽引過去——這一次，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毫不費力地拉回到了場中。
隊伍中央的主角，披葉門王室使節的制式服飾。隨從不多，卻儀態肅整，步伐一致，帶著一種不必張揚的權威。為首的特使在院中站定，先行致禮，作一不苟，隨後才展開手中的卷軸。那並非冗長鋪陳的詔文，而是一段措辭剋制、卻分量十足的祝辭——祝賀婚姻，認可份，承認往來。宣讀聲在院中迴盪時，先前尚未散盡的議論聲徹底了下去，連風聲都彷彿慢了一拍。所有人都聽得明白，這不是場面話，而是一種公開而正式的表態。
祝辭之後，特使依照葉門的慣例，為李漓授予了一個虛銜。那並非實權職，也不涉及封地，卻意味著一件極為重要的事：葉門蘇萊曼王室，已經在禮制與名分上，正式接了李漓。這是阿瓦王給出的、最為實際也最為清醒的禮。李漓接下這份授銜時，態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他沒有多言，只依禮回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刻過後，他已不再只是港口中的一個人，而是被一國王室記在名冊之中的名字。
隨後到來的賓客，便顯得順理章了。他們多半與爾吉有關——或是港口裡的舊識，或是商路上的人，也有些是藉由的名義，被“允許出現”的人。有人帶來香料與織，有人奉上金銀皿，禮的輕重各不相同，卻都穩穩落在一個分寸之：既不喧賓奪主，也不失面。這正是亞丁最常見、也最真實的社景象——婚禮既是私事，也是一次公開的點名與清點；誰來了，誰沒來，本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貝賈人哈達裡部的使節也在其後府。他們並未刻意引人注目，卻很難被忽視。黝深，披著簡潔而實用的斗篷，上沒有多餘的裝飾，腰間的短刀與護符卻都佩戴在該在的位置。步伐不急，卻極穩——那是一種習慣於荒漠與長途行走的人，才會有的節奏，像是把風沙與距離都踩進了腳下。
使節依禮通名，奉上了阿蠻·克酋長的祝福。真正的分量，卻在隨後送上的東西里。那並非只有給爾吉的賀禮，還有納西特的嫁妝。馱被牽院中，隨從當場清點：皮革、飾銀的武、織毯、塊的鹽料，還有數件明顯來自部族部、而非市集流通的品。數量並不誇張，卻樣樣實在，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是一個家族、一個部族，為自家子“隨嫁”而拿出的份額。院中懂行的人，看得都很清楚。這裡送出的不是場面，而是立場；不是應酬，而是承認。
終於，尼烏斯塔也帶著李漓的其他眷一道到了。們顯然並不怎麼在意李漓這回又娶了誰——這類事，在們的生活裡早已算不上新聞。相較之下，更現實、也更迫切的問題只有一個：婚宴到底準備了什麼吃的。於是人還沒完全站穩，話音已起，一群人興致地往爾吉所在的後院湧去，角與笑聲在迴廊裡錯翻飛，幾乎把方才那些禮制與權力的氣氛一掃而空。
跟隨其後，薩赫拉領著李浩了府。李浩一眼便顯得與周圍格格不。他風塵僕僕，顯然是剛下船，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未散的疲。更引人側目的，是他的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長褂，樣式模糊地模仿著震旦的漢服，卻怎麼看都不太對勁，既不合此地風俗，也不合任何一個時代。可偏偏穿在他上，卻有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李浩在院中站定，背脊得筆直，像是在等一個早已寫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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