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了。一整天的喧鬧、應酬、祝禱與算計，像漲到極點的水，在夜降臨時悄然退去。白日里被無數目託舉、推、審視過的一切——誓言、笑容、杯盞相擊的清響、若有若無的試探——都被時間收攏，只剩下緩慢而厚重的黑暗，沿著屋簷、牆角、迴廊，一寸寸合攏過來。港口的風仍在遠呼吸，彷彿整座城市還未睡去，卻已經不再關心這裡。
婚房並不奢華，卻格外安靜。厚重的木門閉著，門板上的紋理在昏暗中約可辨，把外頭尚未完全散盡的歌聲、笑語與腳步聲一併擋在外面。燈盞被刻意低，火焰著銅壁輕輕晃，不敢張揚，只在有限的空間裡維持著必要的明亮。空氣裡瀰漫著香料的餘味。那是白日里為了婚禮而點燃的薰香，已經燃盡，卻還不肯散去，與海風帶來的微鹹溼混在一起，形一種只屬於港口夜晚的氣息。它並不甜膩，也不鋒利，只是靜靜地存在著，在皮上，讓人意識到這裡並非遠離世界的秘角落，而是一座隨時可能被浪與權力及的城市。
房的陳設簡潔而剋制。低矮的几案、兩把穩重的木椅、靠牆擺放的箱櫃，都顯得實用而不多言。地面被仔細清掃過，卻仍殘留著白日來往的細微痕跡——一小點被踩散的蠟屑，一道淺淺的拖痕，像是時間在離去前留下的簽名。
爾吉與李漓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那張低矮的小几。已經卸下了白日里象徵份與權力的飾，頸項與手腕空了下來，只留一深長，線條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髮不再被束得一不，而是鬆散地垂在肩後，有幾縷順著鎖骨落，在燈影裡泛著和的。的坐姿並不刻意端正，卻穩而從容。李漓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放鬆。腰間的佩劍已經解下，安靜地放在一旁，像是被允許暫時退出舞臺的另一種份。他的披風被隨意搭在椅背，襟鬆開，呼吸比白日里深了些，卻仍舊保持著習慣的警覺。
“艾賽德，”爾吉先開口，語氣平靜得不像新婚之夜，“你原本，是打算接下來去恰赫恰蘭，對嗎？”
“啊？”李漓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是的。我們一直這麼計劃的。但是，怎麼偏偏這時候問這個？”
爾吉抬起眼，目直直地看著李漓：“那你得趕準備，隨時好啟程——還有，你得帶上我。”
“啊？”李漓這次是真的愣住了，下意識追問，“你要離開亞丁？可是……”
“白天，伊納婭已經和雜湊姆家族的特使鬧翻了。”爾吉打斷了李漓，語速不快，卻字字落穩，“庫萊什家族怎麼可能就此罷休？而現在，你既娶了我，又娶了伊納婭，還娶了搶人的貝賈人頭目納西特——你覺得，他們回去之後，不會來找我外祖母的麻煩！”
李漓沉默了一瞬，才低聲說道：“這些後果，你其實完全能預見。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在亞丁辦這樣一場特殊的婚禮？”
“因為我想離開亞丁。”爾吉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那句被了很久的話，“我不想一輩子當我外祖母的工，被推著，替守著這個港口、算著這座城的賬。要是不鬧這一齣，怎麼可能放我走？而我，又怎麼走得了？”
“難道，你就不為你外祖母和王朝考慮？”李漓追問。
“這點你大可放心。”爾吉答道，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靜，“我外祖母又不是善茬。只要我們一走，那就死無對證——他們雜湊姆家族還能怎麼樣？”
爾吉語調微微一轉，帶上了一近乎譏諷的輕蔑：“自從伊納婭的父親過世之後，如今的麥加庫萊什家族，除了那點名之外，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真要開戰，他們敢嗎？呵呵。”
李漓看著，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原來……這些事，竟然本來就是你計劃中的一部分。”
“那是當然。而且，我們離開這裡的船隊，我也早已安排妥當。我們不要再用你的族人法爾茲的船，我們走了，他還要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生活下去，別把麻煩帶給他。”爾吉說著便站起，走到李漓旁，忽然手挽住李漓的手臂，作自然得像早已排練過無數次，“好了，這些算計，明天再說吧。”爾吉側過臉，近李漓，語氣終於帶上了一點屬於夜晚的：“今晚，我們先好好這新婚之夜。就算真有暴風雨——也沒來得這麼快。你，快點跟我過來……”
李漓忍不住笑了笑，輕輕點頭。燈火在他們之間安靜地燃著，火焰著燈壁微微搖曳，彷彿在短暫地達某種默契——同意這一刻不被打擾，同意讓世界暫時停在這裡，不向前，也不追問。
就在這幾乎要凝固下來的靜謐中，院子裡忽然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狠狠掠過了一下。那並非真正意義上的風。風聲不大，卻極不自然——不是海風慣有的溼重，也不是夜風在迴廊間的迴旋，而是一種被刻意低、卻仍然鋒利的流，像刀鋒著空氣行，乾淨、冷靜、不留餘地。樹影在白石牆面上一晃而過，形狀被拉得細長而怪異，接著，屋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瓦片被踩，又被迅速卸力，聲音短促，卻不該出現。
蓓赫納茲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睜開了眼。並非被那點聲響吵醒，而是被一種早已刻進骨裡的危險，從睡眠深生生拽了出來。意識尚未完全形，卻已經先行一步。翻坐起，彎刀出鞘，匕首手，作一氣呵，沒有半點多餘。赤足踏在地面上時，腳步落得極輕，卻穩得可怕，像一頭在黑暗中甦醒的。
房門被猛地推開。蓓赫納茲整個人低形衝院中，影子著地面迅速延。在出門檻的同時回頭，聲音短促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潘切阿！去保護艾賽德！”
潘切阿本就睡得淺。話音尚未完全落下，已經翻下床。戰斧被一把抓在手中，斧柄沉甸甸地進掌心，讓人立刻清醒。甚至來不及披上外，只穿著睡，赤著腳便衝出房門，步伐沉重卻不遲疑。走廊裡的燈影被帶起一陣晃，空氣裡多出了一種糲而直接的殺意。
李漓與爾吉的臥室門幾乎是被撞開的。
潘切阿一步室，戰斧橫舉，斧刃微微下，牢牢擋在床前。站得極穩，背脊筆直，像一堵在瞬間豎起的牆，把後的空間徹底封死。燈火映在的側臉上，線條冷而專注，彷彿這一刻，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目標——不允許任何東西，越過一步。
房的燈火被晃得一跳。
那點原本溫順而剋制的，像是被驟然驚醒的生，火焰在燈盞中猛地一，又倔強地撐開，影子隨之在牆面與帷幔上急促地晃了一下。空氣裡尚未散盡的暖意，被這一瞬間的靜撕出一道裂口。
正沉浸在新婚之夜的李漓與爾吉，幾乎在同一息之間僵住了。
被褥尚未整理，褶皺裡還留著兩人方才的溫度與呼吸，綢與布料混合出的氣味仍然在空氣中，帶著親而的餘韻。然而這一切，在下一刻便被冷的殺氣強行了下去，像一塊冰被丟進溫水裡，瞬間改變了整個空間的質地。
爾吉下意識地抓了被角。指尖用力到發白，布料在掌下繃，卻沒有發出聲響。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一滯，卻並未慌後退，而是保持著一種被迫靜止的姿態，像是在極短的時間，迅速判斷自己能否、又該如何為一個不會拖累他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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