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作監與軍監的大匠們接到格院的邀請時，心頗為複雜。
一方面，格院近年聲名鵲起，弄出的“鐵馬”、“千里目”等確實神奇；另一方面，他們這些世代傳承、手藝湛的“匠”，對格院那種講究圖紙、標準、甚至用機輔助的“新派”做法，心多有些牴與疑慮。
會面安排在格院新建的“講習堂”。葉明沒有擺出上架子，而是讓周廷玉準備了簡單的茶點，牆上掛著放大的軌道剖面圖、標準零件圖，以及幾件分解開的“迅雷銃”模型和雙筒遠鏡。
“諸位大師傅，今日請諸位來，非為訓導，實為請教。”
葉明開門見山，“格院所研之，日漸繁多。譬如這‘鐵馬’軌道，千里鋪設，需數萬鐵軌、數十萬顆道釘、百萬計之枕木。若規格不一，公差過大，則軌道不平，車行顛簸乃至危險。
又如這‘迅雷銃’，軍中若裝備，非數十上百支可足，需千上萬。若每支銃之口徑、長短、機括略有差異，則彈藥無法通用，維護亦極繁瑣。”
他拿起一標準化的道釘和一枚“迅雷銃”的擊錘零件：“故而，格院行事，首重‘標準’。一之形制、尺寸、材質，皆定下公差範圍，繪詳圖。製作時，需用統一量檢驗。
如此，甲地所造之道釘，可與乙地所造之鐵軌嚴合；丙坊所制之銃機，可替換丁坊所制之銃。省卻修配麻煩，更利大規模、快速度產出。”
一位鬚髮花白、來自軍監的造弩大匠忍不住開口：“葉大人，匠作之道，在於‘匠心獨運’，因材施藝。強求一律，豈非扼殺靈，所出皆為死？且公差再嚴，終有差異，如何能保證件件如一？”
葉明微笑，示意學徒取來幾個木盒開啟，裡面整齊碼放著數十個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銅質小齒。
“老師傅請看，此乃‘鐵馬’調速機構所用之齒，由格院下屬工坊依同一圖紙、使用同一夾車制。您可用遊尺任意測量其中幾個的齒距、外徑。”
老匠人將信將疑，接過學徒遞上的銅遊尺，仔細測量了幾個齒，臉上漸漸出驚容：“這……齒距誤差竟不及半？外徑亦幾乎無差！如何做到？”
“靠的不是某個工匠的超凡手，”
葉明解釋道，“而是固定的模、標準的刀、統一的加工流程和嚴格的檢驗。
匠人的經驗與巧思，用於設計模、改進流程、提升刀質量。讓重複的、要求確一致的勞作，給工和規程，匠人則專注於更需創造與判斷的環節。
如此，既可大批次產出合格之，又能讓高明匠師解放出來，鑽研更深的技藝。”
他指向牆上圖紙：“譬如造弩，弩臂之力道、山之刻度、牙發之靈巧，自然需老師傅心灌注。但弩機中某些連線銷、墊片，是否可標準化生產，以便損壞時快速更換？弩箭之箭鏃、箭桿規格，是否可統一，以便戰時補給？”
老匠人們互相看看，低聲議論起來。葉明的話，衝擊著他們固有的觀念，但其中出的道理和展示的果，又讓他們不得不深思。
另一位將作監的木工大匠問道：“葉大人，此等‘標準’之法，推行起來，恐非易事。各作坊工不一，匠人習慣不同，且標準量、檢驗夾，製作亦需本。”
“故而請諸位大師傅前來共商。”
葉明誠懇道，“格院可提供標準量的制式，協助培訓檢驗人員。初期可選擇一兩種簡單部件試行標準化生產，對比效。若有疑難，格院願一同解決。目的非為取代諸位，而是希借諸位之力，讓朝廷所需之軍械、工程料，質更優，量更足，費更省。”
話說到這個份上，態度又如此謙和務實，匠師們的牴緒消減了不。他們開始認真觀看牆上的圖紙和樣品，詢問細節。
葉明讓張墨、吳銘等人分別講解軌道和火部件的標準化要點，周廷玉則負責記錄匠師們提出的實際問題。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終，幾位大匠答應，回去後先在各自監選一兩個工坊，試點生產一批標準化的弩機配件或建築榫卯構件，看看效果。格院將派技吏員協助。
送走匠師們，周廷玉對葉明笑道：“葉兄，此事若，功德無量。”
“只是第一步。”葉明了眉心，“改變觀念最難。但只要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比如貨更快、返工更、本降低——推廣起來就會順利得多。”
正說著，吳銘興沖沖地拿著一件東西跑了進來，臉上還沾著油灰：“院長！院長！您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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