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天還沒亮，外頭灰濛濛的。敲門聲很重，不像王管家，也不像趙栓柱。他坐起來穿上裳，推開門，院子裡站著一個人，穿著皂，戴著紅纓帽，是刑部的差役。
那人看見葉明出來，連忙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但笑得很勉強。葉明看著他，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馬文才的案子，刑部果然出手了。
“葉大人，刑部趙郎中請您過府一敘。”葉明沒有接話，只是轉進了堂屋，把馬文才案子的案卷從櫃子裡取出來，厚厚的，用油布包著，塞進懷裡，又揣上了顧慎給的那塊銅製令牌。銅令牌冰涼冰涼的，著他的口，讓人踏實。
趙志遠住在刑部後街的一宅子裡，不大，但收拾得緻。葉明到的時候，趙志遠正在吃早飯，小米粥，兩碟小菜，一個饅頭。他見葉明進來，放下筷子，站起來拱了拱手，吩咐僕人倒茶。葉明沒有坐下，從懷裡掏出油布包放在桌上，層層開啟，出裡面的案卷。趙志遠看著那厚厚一摞紙，臉微微變了一下。
“趙大人，馬文才的案子，證據全在這兒。王三的賬冊、錢文清的證詞、國子監的學記錄、德茂銀號的存銀憑證，四樣東西，互相印證，形了完整的證據鏈。馬文才挪用田賦、行賄國子監、與孫德茂錢銀往來，三件事都有據可查。刑部要是再不審，都察院那邊就要過問了。”
趙志遠坐在那兒，臉上的表像吃了個蒼蠅，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著，敲得很有節奏，像是在打算盤。最後他抬起頭，看著葉明，聲音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葉大人，馬文才的案子，不是下不想審，是審不了。您知道馬文才的同年劉大人在都察院，您知道王閣老在朝堂上替他說了話。下一個刑部郎中，夾在中間，審也不是，不審也不是。您讓下怎麼辦？”
葉明沒有退讓，從懷裡掏出那塊銅製令牌放在桌上。趙志遠看見那令牌，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噹一聲。他沒有去扶椅子，盯著那塊令牌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從震驚變了恐懼，從恐懼變了無奈。最後他坐下來，雙手撐著桌子，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葉大人，您給下三天時間。三天之，刑部一定開審。”葉明把令牌收起來，把案卷推過去，轉走了。
出了趙志遠的宅子，已經照滿了整條巷子。秋天的太不毒，暖暖的，照在上很舒服。葉明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馬文才的事，終於有了個結果。刑部不想審，他著他們審。都察院那邊有李大人盯著，他們不敢耍花樣。接下來就看審出來的結果了。
回到葉府，張德明他們已經去固安了。堂屋裡空的，只有王三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寫字。看見葉明進來，他抬起頭，放下筆，把本子遞過來。葉明接過來一看，是馬文才案子的時間線，從萬曆三十七年到萬曆四十三年，每一年發生的事，記得清清楚楚。哪一年挪用田賦，哪一年行賄國子監，哪一年跟孫德茂開始有金錢往來，一樁一件，像一本流水賬。
葉明把本子還給他，拍拍他的肩。王三低下頭繼續寫，把今天葉明去趙志遠家的事也記了上去。
葉明出了門，去了城東門外。工廠的選址在那兒，靠著運河，一塊空地，有四五畝大。他到的時候，趙明遠正帶著幾個工匠在丈量地基。他們拉著尺子，在地上畫出廠房的範圍，四四方方的。趙明遠看見葉明來了，跑過來，把手裡的圖紙展開。
“葉大人，地基已經量好了。明天就開始挖槽。小的從通州帶了二十個工匠過來，都是跟了小的十幾年的老人，靠得住。”
葉明看著那塊空地，腦子裡已經浮現出廠房的樣子。三大間，中間高兩邊低，紅磚牆，黑瓦頂，煙囪從屋頂出去。蒸汽機放在中間，織布機放在東邊，倉庫放在西邊。工人從後門進，前門出貨，井井有條。
“趙員外，工匠的工錢夠不夠？”
趙明遠愣了一下。葉明從懷裡掏出另一張銀票遞過去，二百兩，不多，但夠工匠們吃幾頓好的了。趙明遠接過銀票，眼眶有些紅，轉跑回去繼續幹活了。那些工匠聽說葉明給他們加了工錢，幹得更起勁了，挖槽的挖槽，和泥的和泥，叮叮噹噹響一片。
葉明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轉往回走。沿著運河岸邊走，運河裡的船一艘接一艘，裝滿了糧食、布匹、茶葉。船工們喊著號子，嘿呦嘿呦的。他想起在安府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秋天，也是這樣的。他在安府修路、開礦、辦工廠，從一窮二白開始，一點一點地幹。幹了一年多，安府變了樣。現在到了京城，又從頭開始。邊多了一些人，張德明、林文遠、趙文遠、李守信、王三、趙明遠、周文彬，一個一個，都是從不同的地方來的，但乾的是一樣的事。
回到城裡，已經快午時了。葉明去了集賢閣。方孝直正在二樓窗邊看書，見他來了，放下書摘下眼鏡，看了一眼他的臉，點了點對面的椅子。“刑部的人找你了？”葉明把趙志遠的話說了。方孝直聽完冷哼一聲，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趙志遠這個人，膽小怕事，不是壞人，但也不是能辦事的人。他給你三天期限，多半是拖。三天之後，他會有別的藉口。你得有心理準備。”
葉明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放在桌上。方孝直看了令牌一眼，角浮起一笑意。“鎮北王府的令牌，確實好用。但不能老用。用多了就不靈了。顧世子幫了你這麼多回，王閣老那邊已經盯上他了。你再拿令牌去人，王閣老就會說顧世子‘干政’。這個罪名，不小。”
葉明把令牌收起來。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很久，才重新開口。“馬文才的案子，得從兩邊打。刑部這邊你盯著，都察院那邊我盯著。李大人那邊我遞了話，他會過問。兩邊一起施，刑部想拖也拖不了。另外，你讓王三把馬文才案子的證據再抄一份，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卿王大人是顧世子的門生，靠得住。三司會審，王閣老那邊想手也不進去。”
葉明點點頭，站起來要走。方孝直住他，從屜裡拿出一封信遞過來。“固安知縣周文彬讓人捎來的。”葉明拆開信看了一遍，周文彬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信上說了固安清丈的進度，縣城周邊的小戶和中戶已經量了一半，沒有遇到什麼阻力，下週開始量第一批大戶。
方孝直也湊過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周文彬這個人幹事利索。固安的事給他你放心。”
從集賢閣出來，太已經偏西了。葉明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扛著草把子從旁邊過，幾個孩子追在後頭跑。他買了一串，一邊走一邊吃。山楂酸酸甜甜的，在裡化開，讓他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家裡窮，吃不起糖葫蘆。有個貨郎經過村子，孩子們都圍上去，眼地看著。他從來沒買過，因為沒錢。現在有錢了，可以隨便買。但他已經過了那個年紀，吃糖葫蘆不是為了解饞，是為了回味。
回到葉府，天已經黑了。王管家開了門，說張德明他們從固安回來了，在堂屋裡吃飯。葉明走到堂屋門口，看見幾個人圍著桌子埋頭吃飯。李守信吃得滿頭大汗，趙栓柱端著一碗湯小口小口地喝，王三一邊吃一邊翻本子，張德明和林文遠在低聲說著什麼，趙文遠手裡拿著筆蹲在地圖旁邊，畫最後一筆。
葉明在桌邊坐下，把馬文才案子的事說了。張德明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鏡，王三在角落裡停下來筆，林文遠把算盤撥到最後一位。李守信把裡的飯嚥下去，悶聲道：“刑部那些狗，收了王閣老的銀子，故意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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