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一山坳前停了下來。
葉明掀開車簾,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皺眉。山坳裡零零散散分佈著幾個口,有的用木架子撐著,有的就那麼敞著,像一張張黑的。口堆著煤渣,黑乎乎的,把周邊的土地都染了黑。
幾個衫襤褸的礦工蹲在口,手裡拿著簡陋的鎬頭,臉上全是煤灰,看不出本來面目。
趙文遠抱著地圖筒從車上跳下來,開啟地圖看了看,指著前頭那個最大的口說:“葉大人,這就是京西最大的一個煤窯,開了有十幾年了。管事的是個劉金柱的人,是房山當地的富戶。這個窯一年能出三四萬斤煤,運到京城能賣二百多兩銀子。”
張德明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掏出本子,把周圍的環境畫了個草圖——口的位置、煤渣堆的大小、礦工的人數,都畫得仔仔細細,一不苟。
李守信蹲下來,從口抓了一把煤渣,在手裡了,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搖了搖頭:“碎煤多,塊煤。塊煤才值錢,碎煤不值錢。”
葉明沒說話,朝口走過去。那幾個礦工看見來人了,連忙站起來,垂著手,著脖子,眼神里帶著一種長期被迫的小心翼翼,像做了錯事等著挨罰的孩子。
葉明在他們面前停下來,看著他們的臉——煤灰太厚,看不清年紀,但能從眼神里看出疲憊和麻木。
“這裡誰管事?”
一個年紀大點的礦工指了指口裡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劉掌櫃在裡頭,小的去。”
他轉鑽進口,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綢緞棉襖的胖子從裡頭鑽了出來,四十來歲,圓臉,小眼睛,角叼著菸袋。他看見葉明,上下打量了一眼,似乎在看他的服來判斷品級,然後拱了拱手,皮笑不笑地開口了。
“喲,是戶部的葉大人吧?小的劉金柱,在房山開了十幾年煤窯。葉大人今日怎麼有空到這山裡來?”
葉明沒有跟他客套,開門見山:“劉掌櫃,你這煤窯一年的產量是多?”
劉金柱眼珠一轉,把菸袋從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葉大人,小的是小本經營,一年也就出個一萬來斤煤,勉強餬口。”葉明看了一眼口堆著的煤渣,又看了看那幾個礦工的臉,沒說話。張德明在旁邊把劉金柱說的數字記在本子上,抬起頭看了葉明一眼,微微搖了搖頭——這個數字對不上。口堆著的煤渣,說也有三四萬斤,劉金柱只說一萬來斤,瞞了三分之二。
葉明在口站了一會兒,把那幾個礦工的臉一個一個看過去。他們不敢跟他對視,目躲躲閃閃的,像老鼠見了貓。他沒有再多問,轉回到馬車上。劉金柱在後面喊了一句:“葉大人,不進去看看了?小的裡頭有好茶,今年的新茶!”葉明沒有回答,車簾放下來,馬車掉頭往回走。
車裡沒人說話。李守信靠著車壁,難得多問了一句:“葉大人,您看這礦能開嗎?”葉明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能開。但不是這麼個開法。劉金柱那個窯,瞞報產量,剋扣工錢,礦工連像樣的裳都沒有。咱們要開的礦,不能跟他一樣。”
張德明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遞給葉明。上頭記著劉金柱說的每一個數字和葉明觀察到的況——口堆著的煤渣、礦工人數、礦工上的裳。兩條資訊對不上,差了好幾倍。
葉明把那張紙收好,揣進懷裡。這些都是證據,但不是用來告劉金柱的證據,是用來提醒自己的證據——提醒自己,開礦不是為了養幾個富人,是為了讓老百姓有活幹、有錢掙。礦工不是牛馬,是人。
馬車進了城,天已經快黑了。葉明回到葉府,王管家開了門,說趙明遠來了,在堂屋等著。葉明往裡走,趙明遠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堆東西——鐵鍬、鎬頭、礦燈、安全帽,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看見葉明進來,他站起來,從地上拿起一盞礦燈,遞過來。
“葉大人,這是小的從通州帶來的。開礦用的傢伙什,您看看合用不合用。”
葉明接過礦燈,沉甸甸的,鐵皮做的,上頭有個鉤子,可以掛在帽子上。裡面的油已經加滿了,擰開蓋子聞了聞,是菜籽油的味道。
趙明遠又從地上拿起一頂安全帽,雙手遞過來。帽子也是鐵皮的,裡面墊著厚布,戴上去有點沉,帽簷得眼睛都遮住了一半。葉明把帽子摘下來,看著趙明遠。
“趙員外,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趙明遠笑了,了額頭上的汗。“葉大人,開礦不是挖土。煤窯裡頭危險,塌方、水、瓦斯,哪一樣都能要人命。小的在通州做買賣的時候,見過開礦的,那些礦工沒死在窯裡的都是命大。咱們要開礦,這些東西一樣都不能。”
葉明把礦燈放在桌上,把安全帽放在燈旁邊。兩樣東西在燈下泛著鐵灰的,冷冰冰的,但讓人心裡踏實。
“趙員外,明天你跟我去房山。開礦的事,你跟劉金柱談。”
趙明遠愣了一下:“劉金柱是誰?”葉明說:“京西最大的煤窯的管事。”趙明遠想了想,點了點頭:“行。小的去跟他談。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想別的辦法——房山又不是他一家有煤。”
張德明從裡屋出來,把手裡的本子遞過來。葉明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開礦需要的手續和審批流程——先到順天府備案,再到戶部申請礦照,然後到工部申請技指導,最後到刑部備案安全規程。四個衙門,四道手續,一道都不能,一道就是非法開礦,王閣老那邊正等著抓這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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