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礦的事理順之後，葉明開始琢磨鐵路。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安府的時候就想搞火車，但那時候條件不夠——沒有蒸汽機，沒有鋼鐵，沒有懂技的人。
現在不一樣了。蒸汽機工部已經造出來了，就在城東工廠裡，天天轉，比安府那臺還大還穩。鋼鐵可以從外地運，京城的匠人也不。懂技的人有孫大壯、湯若，都是一把好手。
天剛亮，葉明就去了集賢閣。方孝直正在二樓窗邊看書，手裡那本《格新論》翻了大半，書頁都捲了邊。看見葉明進來，他放下書摘下眼鏡，臉上帶著一種“你又要搞什麼大作”的表。
“方先生，我想修鐵路。”
方孝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鏡都歪了。“葉明，你這個人，幹事太快了。這邊煤礦剛理順，那邊工廠才開工，你又要修鐵路。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
葉明在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頭是他昨晚畫的草圖。從京西煤礦到城東工廠，再到通州碼頭，一條線串起來。他指著圖上那幾段路，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煤礦的煤用火車運到工廠，工廠的布用火車運到碼頭，碼頭的貨運上船沿著運河往南走，一路暢通無阻，不用換車不用倒騰，省時省力省錢。
方孝直戴上眼鏡，把那張草圖看了又看，手指在上頭劃來劃去，像是在丈量什麼。看完之後他把圖紙放下，摘下眼鏡了，又戴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這個想法，不是不行。但有幾個難。第一，錢。修鐵路不是開礦，礦挖出來就能賣錢，鐵路修好了才能用。前期投要大得多。第二，地。鐵路要佔地，從房山到通州，一百多里地，沿途要經過多村子、多田地、多墳地，你算過沒有？第三，人。修鐵路不是挖煤，有力氣不夠，還得懂技。會修鐵路的人，整個京城找不出幾個。”
葉明把那幾個難記在心裡，把圖紙收好。“方先生，難我知道。但再難也得修。安府的鐵路已經通了，京城不能比安府還落後。”方孝直看著他，忽然笑了。“行。你有這個心，我支援你。但你得一步一步來——先修一小段，從煤礦到工廠，十幾裡地。修了，再往通州延。”
從集賢閣出來，葉明去了工部。
鄭明德正在後頭的院子裡看工匠們組裝一臺新機，蹲在地上滿手油汙，臉上也蹭了幾道黑印子。看見葉明來了，他站起來在襟上了手，笑呵呵地迎上來。“葉大人，聽說煤礦那邊理順了？”葉明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草圖遞過去。
鄭明德接過圖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他蹲下來把圖紙鋪在地上，用手指沿著那條線劃了一遍，抬起頭看著葉明。
“葉大人，你是認真的？”
葉明也蹲下來，指著圖紙上的幾段：“鄭尚書，從煤礦到工廠，這一段我先修。十幾裡地，半年能修通嗎？”
鄭明德沒有立刻回答，又把圖紙看了一遍。他在心裡算里程，算工期，算人手，算材料，算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半年，夠嗆。從房山到城東，看著不遠，但中間有山有水有有坎，路基不好打。鐵軌也得現鑄，工部的鐵不夠，得從外地運。半年不夠，一年差不多。”
一年。葉明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一年也等得起。工廠和煤礦已經上了正軌，一年的利潤拿出來投到鐵路上，應該夠了。不夠的話，再想辦法。
“鄭尚書，鐵軌的鑄鐵，從哪兒運？”
鄭明德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想了想。“湖廣。那邊的鐵好，產量也大。從運河運過來，直接到通州碼頭，再從通州運到工地。運費不便宜，但比從別運划算。”
葉明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湖廣的鐵，運河的船，通州的碼頭，一環扣一環，缺一不可。
午時，葉明從工部出來，站在門口，照在上暖洋洋的。秋日的太不毒，照得人上懶洋洋的，但他心裡著急——鐵路的事比清丈還大，也比開礦和辦工廠都大。清丈是刮骨療毒，開礦是造生，鐵路是換換命。一條鐵路，能把煤礦、工廠、碼頭串在一起，能把整個京城的命脈攥在手裡。這件事要是辦了，王閣老那些人就徹底翻不了了。
上了馬車，老李趕著車往葉府走。葉明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把鐵路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修路要錢，錢從工廠和煤礦出，不夠的話還要從別挪。修路要地，地從沿途的村子徵，徵地的章程要提前擬好，不能像清丈那樣一開始手忙腳。修路要人，人的事找孫大壯，他在工部待了這麼多年，手底下有的是能幹的工匠。
馬車在葉府門口停下來。葉明下了車，王管家開了門。“大人，趙員外來了。”
葉明往裡走，堂屋裡趙明遠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幾匹布，比之前那些鮮亮了不——大紅、寶藍、翠綠，一樣一樣擺在地上，像打翻了調盤。他看見葉明進來，站起來拿起那匹大紅布遞過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葉大人，這是新染的。您看看，比之前那些強不強？”
葉明接過來了，手沒變，還是那麼細厚實，但鮮亮了很多。大紅布紅得正，寶藍布藍得深，翠綠布綠得亮，在下看著特別喜慶。
“哪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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