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金柱進城後的第三天,王三就到了一些風聲。他蹲在房山縣衙對面的茶攤上,一碗茶從早上喝到中午,添了五六回水,茶葉都泡爛了。
茶攤老闆時不時瞟他一眼,大概在心裡罵他是個窮鬼,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眼睛一直盯著縣衙的大門。
巳時三刻,劉金柱從縣衙裡出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出來的,邊陪著個穿服的人——房山縣丞,姓錢,四十來歲,矮胖矮胖的,臉上永遠掛著笑,看著和和氣氣的,但王三知道,這個人跟劉金柱關係不淺。
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錢縣丞拍了拍劉金柱的肩膀,轉回了衙門。劉金柱上了馬車,走了。
王三把茶錢扔在桌上,跟了上去。
劉金柱的馬車沒回房山,直接進了城,在京城南邊的一條巷子裡停下了。巷子很深,兩邊的院牆很高,牆頭拉著鐵網,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宅子。劉金柱下了車,敲了敲門,裡頭出來一個穿長衫的僕人,把他領了進去。
王三蹲在巷口的牆角,從懷裡掏出本子記了一筆——劉金柱進京,訪某宅。宅子門牌號他沒敢靠近看,怕被人發現,但他記住巷口的那個石獅子——左邊那隻缺了半邊耳朵,很好認。
回到葉府,王三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葉明聽完,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那幾竿竹子,竹葉在風裡沙沙響。張德明推了推眼鏡,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打什麼拍子。
“葉大人,劉金柱進京,肯定是去找人幫忙撈劉福。房山縣那邊審了三天,劉福死活不開口,沒有口供就定不了案,定不了案就得放人。劉金柱這是要在縣衙那邊使力氣。”
王三翻開本子又看了一眼,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確定:“房山縣丞姓錢,跟劉金柱是老相識。劉金柱在房山開了十幾年煤窯,每年給錢縣丞送的年禮說也有上百兩。這回劉福的案子,錢縣丞肯定要幫劉金柱周旋。”
葉明轉過,在桌邊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他想了想,覺得縣衙那邊不能全靠吳文正。吳文正這個人,膽子小,不敢得罪人,案子他能拖就拖,實在拖不了再想辦法。要是錢縣丞在中間攪和,劉福的案子就更沒指了。
“王三,劉福的案子,不能全指房山縣。你把證據整理一份,送到順天府。順天府要是不接,就送到刑部。劉福撬鐵軌是事實,破壞朝廷工程是重罪,誰來也翻不了案。”王三點了點頭,坐到角落裡鋪開紙,把劉福案的證據一條一條抄了下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刻字,把時間、地點、證、人證都寫得清清楚楚,寫完了又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才摺好放進信封裡。
傍晚的時候,趙明遠從通州回來了。他一進門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說天津那邊的老主顧又下了訂單,要一千匹布,還催得急,月底就要貨。葉明把信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工廠現在的產量,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一千多匹布,天津一個訂單就要一千匹,通州那邊的老主顧還等著要貨,兩邊加起來,本忙不過來。
“趙員外,工廠能不能再擴大?織布機能不能再加幾臺?”
趙明遠從懷裡掏出本子翻了翻,指著上頭幾個數字說,擴大可以,但蒸汽機現在已經滿負荷運轉了,再加織布機就得再加一臺蒸汽機。一臺蒸汽機從下單到貨,工部最快也要兩個月。兩個月,天津那邊的訂單等不了那麼久。
葉明想了想,讓趙明遠先跟天津那邊商量,分兩個月貨,先五百匹,下個月再五百匹。趙明遠想了想說行,天津那邊是老主顧,應該能商量。張德明在旁邊撥著算盤,把賬算了一遍——先五百匹,能收回貨款一百三十貫;下個月再五百匹,又收回一百三十貫。利潤雖然薄了一些,但總比接不了訂單強。
天快黑的時候,趙栓柱從房山回來了。他臉上全是煤灰,手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看樣子又磨破了。但他臉上的表不是累是笑,笑得眼睛眯了一條。
“葉大人,鐵軌又鋪了二十,快到山腳下了!”
葉明給他倒了碗水,他接過去一口氣灌了下去,水順著角流下來,把下上的煤灰衝出了兩道白印子。他放下碗用袖子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過來。
“這是孫師傅讓俺記的,每天的進度,哪天鋪了多,哪天有什麼事,都記在上頭了。”葉明翻開本子看了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還畫了圈代替不會寫的字,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日期、數字、事件,一樣不落。他讓趙栓柱以後繼續記,記完了給王三看,王三幫他改錯字。
趙栓柱用力點了點頭,把本子收回去塞進懷裡,拍了拍,像拍什麼寶貝似的。李守信從門檻上站起來,問他今天誰守夜。趙栓柱說他守,他已經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但就是不困,一閉眼就看見那些鐵軌,一一的排得整整齊齊,像兩條長長的從房山一直到天邊。李守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別的,轉過蹲回門檻上繼續嚼他那塊餅。
夜深了,堂屋裡漸漸安靜下來。張德明坐在燈下整理徵地的賬目,王三在旁邊核對劉福案的證據。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嚕,趙文遠趴在地圖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趙栓柱靠在門框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那顆道釘。
葉明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月亮。今天是十月初十,月亮只剩下半個了,掛在東邊的天上,淡淡的像個被人咬了一口的餅。遠的夜空中,有一顆星特別亮,像一隻眼睛在看著他。
劉金柱進京的事像一塊石頭在他心口,他不怕劉金柱鬧,就怕他不鬧。不鬧的人最可怕,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從背後捅你一刀。
他轉過,走到地圖前面,看著那條畫了紅線的鐵路。從房山到城東,十幾里路已經鋪了兩裡多。路還長,但已經能看到盡頭了。不管劉金柱怎麼鬧,這條路一定要修通。
遠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不是安府的火車,是夢裡的。也許是某一天京城的火車。他把窗戶關上,吹滅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