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天還沒亮,窗紙灰濛濛的,外頭的風比昨天大了不,嗚嗚地吼著,把院子裡那幾竿竹子吹得東倒西歪。
他睜開眼,把那兩顆道釘從枕頭上起來塞進懷裡,一顆鏽跡斑斑,一顆鋥瓦亮,的兜裡沉甸甸的。敲門聲又響了,這回更急,嘭嘭嘭的,像是在用拳頭砸。
王管家披著裳跑去開門,腳步踩在青磚地上嗒嗒嗒的。
門一開,外頭的人說話聲音很大,帶著一子焦急:“葉大人在不在?王三哥讓我送信來的!他從天津回來了,讓俺先跑一步!”葉明聽出是趙栓柱的聲音,這小子嗓門大,隔著院子都能聽見。
他穿上棉襖走到堂屋,趙栓柱已經站在桌邊了,臉凍得通紅,鼻子尖上掛著清鼻涕,用袖子一抹,從懷裡掏出一封皺的信遞過來。信封破了幾個角,像是被汗水浸過又晾乾的,邊角都翹起來了。
“葉大人,王三哥在通州碼頭的客棧裡等著您,說天津那邊打聽到周先生的下落了,但他走不開,讓您趕去一趟。”
趙栓柱說話的時候里撥出白氣,一團一團的,在堂屋裡飄散。他的棉襖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出裡頭灰白的棉絮,手指頭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又凍了暗紅的塊。
葉明把信拆開,王三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比平時還潦草,有好幾個字認不出來,但大意看明白了——周先生在天津沒待多久,換了條船,沿著運河往南邊去了。
碼頭上有人看見他上了一艘去濟南的貨船,船主姓劉,山東人,船號“順風”。王三在天津碼頭上蹲了三天三夜,蹲到腫了,腳底板磨出兩個泡,總算從一個卸貨的船工裡撬出了這條訊息。
船工說那個人瘦高個,顴骨高,下有顆黑痣,穿著一件灰布棉袍,手裡提著一個藤條箱子,箱子很舊,邊角都磨白了。他上船的時候回頭看了碼頭上好幾眼,像是在看有沒有人跟著,然後鑽進船艙裡就沒再出來。
葉明把信摺好收進懷裡,把那顆舊道釘從屜裡拿出來攥在手心裡,指腹挲著釘帽上那些深深淺淺的錘痕。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信紙飄到了地上。
趙栓柱彎腰撿起來疊好放在桌角,又把那壺用棉布裹了好幾層的水壺抱在懷裡,水壺還是溫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水,怕葉明出門沒熱水喝。
“走,去通州。”葉明轉往外走,趙栓柱跟在後頭,兩個人上了馬車。老李還沒吃早飯,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咬了一口,剩下的揣進懷裡,甩了個響鞭,馬車了。
車軋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街上還沒什麼人,鋪子剛開門,夥計們著脖子往外搬門板,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賣豆腐腦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熱氣一一地往上冒,攤主看見馬車過來,喊了一聲“豆腐腦——熱乎的——”,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格外清脆。
馬車出了城,道兩旁的麥田綠油油的,麥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風一吹,麥浪一波一波地盪開去,像一片綠的海。遠的村莊炊煙裊裊,鳴狗吠的聲音約約地傳過來。
趙栓柱蹲在車尾,把那顆舊道釘從懷裡掏出來,在車板上輕輕敲著,裡唸叨著王三哥的信,唸叨著周先生往南邊去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葉明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周先生往南邊去了,濟南,山東。山東是誰的地盤?王閣老的老家。他在山東經營了二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全省。
周先生跑到山東,等於鑽進了他的老窩。到了山東,周先生就是魚大海,再想撈就難了。但周先生不是傻子,他知道王閣老在山東的勢力大,跑到山東等於進了保險箱。大理寺的手再長,也不到山東去。
王三兩條跑不過馬車,坐船追不上順風號,他一個人蹲在天津碼頭上,腫了,腳底板磨出泡,還是把人跟丟了。這不能怪他,他已經盡力了。
馬車進了通州城,天已經大亮了。街上的鋪子都開了,賣布的、賣藥的、打鐵的、剃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個賣糖葫蘆的扛著草把子從旁邊過,紅豔豔的山楂在下亮得晃眼,趙栓柱盯著那串紅果看了好幾眼,嚨了,沒吭聲。
葉明看見了,讓老李停下車,從懷裡掏出幾文錢遞給他。趙栓柱接過錢跳下車,買了一串,沒捨得吃,舉在手裡左看右看,紅彤彤的山楂串在下晶瑩剔,像一串紅寶石。
他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把糖葫蘆舉到葉明面前讓他也咬一顆,葉明搖了搖頭,他回去自己慢慢吃,吃得仔細,咬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
馬車在碼頭附近的客棧門口停下來。王三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本子,眼睛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看見馬車來了,站起來,一瘸一拐的,走路的姿勢有點歪,右邊那條使不上勁。他的棉襖上全是土,溼了半截,鞋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
葉明下了車,王三迎上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葉大人,小的沒跟住,把人跟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