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沒有風,船帆使不上勁,全靠水流推著走。水聲譁——譁——譁——,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老人的呼吸。葉明睡不著,披上棉襖走到甲板上。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不太圓,但很亮。月照在河面上,泛著銀白的,像鋪了一層碎銀子。兩岸的蘆葦在月下黑黝黝的,風一吹沙沙響,像是在低聲說話。遠有一個漁火,一點亮在水面上晃,忽明忽暗的,不知道是漁船還是燈塔。
李大福坐在舵旁邊,手裡拿著菸袋,煙鍋子裡的火星在月下一閃一閃的。他看見葉明出來,把菸袋在船舷上磕了磕,別在腰後。
“葉大人,睡不著?”
“睡不著。”葉明走過去,在李大福旁邊蹲下來,“李船主,你跑濟南這條線二十年,認不認識一個姓周的人?瘦高個,顴骨高,下有顆黑痣。去年冬天坐過你的船,濟南上的船,通州下的。你白天說有印象,但不確定。”
李大福沒說話,從腰後把菸袋出來,又點上。他了兩口,煙霧在月下飄散,縷縷的,很快就散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葉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我想起來了。”李大福把菸袋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掉進河裡,無聲無息。“那個人,去年臘月二十上的船。天冷得很,河面上結了薄冰,船走得慢。他一個人在碼頭上等了大半天,穿得不多,就一件灰布棉袍,凍得直跺腳。上船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藤條箱子,箱子不重,他拎著很輕鬆。”
他頓了頓,把菸袋別回腰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他不多話,從濟南到通州,一路上沒跟我說過幾句話。吃飯的時候也不跟老劉說話,端回船艙自己吃。下船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走得很快,頭也不回。我總覺得這人有點怪,但怪在哪兒,說不上來。”
葉明把那顆舊道釘從懷裡掏出來,在船板上輕輕敲了一下。
“後來呢?後來他還坐過你的船嗎?”
李大福搖了搖頭。
“沒坐過。但我聽別的船主說過,有個人隔幾個月就坐船跑一趟濟南到通州,長得跟那個人差不多。有人說他是做生意的,有人說他是替人跑的,還有人說他是個師爺,替東家辦事的。說什麼的都有,沒人知道他到底是誰。”
葉明把道釘攥在手心裡,攥了。
“李船主,到了濟南,你能幫我認個人嗎?”
李大福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月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皺紋深深的,像乾裂的河床。
“認誰?”
“那個人。周先生。他還在濟南。”
李大福沉默了一會兒,從腰後把菸袋出來,又點上。他了兩口,煙霧在月下飄散。
“行。我幫你認。但我不能出面,只能在遠看。我有船,有貨,有夥計,得罪不起人。”
葉明點了點頭。夠了,能認出來就行。
葉明回到船艙的時候,王三和趙栓柱都睡著了。王三靠在椅背上,頭歪著,微微張著,撥出的白氣在船艙裡飄散。他的右得直直的,擱在床沿上,布條纏得的。趙栓柱在床上,被子只蓋了一半,半個肩膀在外面,手裡還攥著那顆舊道釘,道釘的鏽跡蹭在枕頭上,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
葉明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趙栓柱翻了個,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葉明把那兩顆道釘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枕邊。一顆鏽跡斑斑,一顆鋥瓦亮。月從舷窗裡照進來,照在道釘上,一顆暗沉,一顆明亮。他把那顆鏽跡斑斑的攥在手心裡,閉上了眼。
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水聲譁——譁——譁——,一下一下的,慢得像搖籃曲。遠那個漁火還在水面上晃,忽明忽暗的,像是在黑夜裡點了一盞燈,替夜航的船照著路。
那盞燈忽遠忽近,有時候被蘆葦擋住了看不見,過一會兒又從蘆葦叢後面出來,還在那兒,還在晃。
葉明聽著水聲,聽著遠那盞燈沒有聲音的聲音,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