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追到靜海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前面的馬車慢了下來,不是想停,是跑不了。馬著氣,步子了,拉著車晃晃悠悠的。
車伕從車上跳下來,牽著馬往前走,低著頭,著脖子。李長山從車裡探出頭來,朝車伕喊了一句什麼,車伕回過頭說了幾句話,李長山又把頭回去了。
老趙把馬車停在路邊,回頭看著葉明。
“大人,前面的車跑不了,咱們要不要超過去?”
葉明從懷裡掏出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說超,但不是現在。等他們停下來,等他們住店,等李長山進了房間,咱們再跟上去。
趙栓柱蹲在車尾,把那顆舊道釘在車板上敲了一下,叮。“葉大人,咱們不追了?”
“追,但不是在路上追。在路上追,他跑咱們也跑,追到天亮也追不上。等他停下來,等他住店,等他進了房間,跑不了了,再手。”
前面的馬車在靜海縣城裡的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李長山從車上下來,低著頭,著脖子,進了客棧。跟班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車伕把馬車趕到後院,卸了馬,牽著馬進了馬廄。老趙把車停在客棧對面的一條巷子裡,把馬拴在路邊的樁子上,從腰後出鞭子在車轅上。
葉明下了車,走到客棧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李長山站在櫃檯前,正在跟掌櫃的說話。掌櫃的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他,他接過鑰匙,轉朝後院走去。跟班跟在後面,低著頭,著脖子。
葉明退回巷子裡,把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
“他住後院。咱們也住後院,住他隔壁。”
客棧的後院不大,只有四間房。李長山住了最裡頭那間,隔壁那間空著。葉明讓掌櫃的開了那間空房,三個人住了進去。趙栓柱把水壺放在桌上,把那顆舊道釘在桌上敲了一下,叮。
他走到牆邊,把耳朵在牆上聽了聽,回過頭低聲音說了一句:“葉大人,他在隔壁。能聽見他走路的聲音,咯噔咯噔的。”
王三從懷裡掏出本子,在桌邊坐下,翻開,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靜海,李長山住悅來客棧後院,與葉大人隔壁。
葉明站在窗前,從窗戶紙的隙裡往外看。隔壁的窗戶亮著燈,人影在窗紙上晃。一個人影,走來走去,像是在踱步。李長山睡不著,他睡不著,也許在等人,也許在想事,也許在害怕。
等了半個時辰,隔壁的燈滅了。葉明把新道釘收進懷裡,從桌上拿起那顆舊道釘,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走廊裡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側出了門,走到隔壁門口,把耳朵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頭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從懷裡掏出那顆舊道釘,用釘尖輕輕地撥門閂。門閂了,一點一點地往旁邊移。趙栓柱蹲在他旁邊,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大氣都不敢出。王三靠在牆上,手按在口,按著本子。
門閂撥開了。葉明輕輕推開門,側了進去。屋裡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屋裡的擺設。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肩膀,頭在外面。
葉明走過去,站在床邊。那人沒,呼吸很均勻。他把那顆舊道釘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那顆新道釘,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篤——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裡聽得格外清楚。床上的人了一下,翻了個,臉朝著牆。
葉明手拍了拍被子。“李長山,醒醒。”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來,手到枕頭底下,出了一把匕首。匕首不長,但刀刃在月裡閃著寒。他把匕首攥在手裡,舉在前,刀尖對著葉明。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眯一條,但著氣,口一起一伏的。
“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恐懼。
葉明從懷裡掏出那顆舊道釘,放在桌上。“戶部度支司主事,葉明。”
李長山的手抖了一下,匕首差點掉在床上。他的眼睛睜開了,瞪得很大,盯著葉明看了好一會兒。那把匕首慢慢放了下來,但沒有放下,還攥在手裡。
“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的聲音不沙啞了,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