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天已經大亮了。趙栓柱把水壺放在桌上,晃了晃,裡頭還有最後幾口水,他捨不得喝,把水壺塞進包袱裡。棉襖了搭在椅背上,倒頭就睡,被子還是沒蓋,一隻腳在外面,腳趾頭凍得發白。
王三坐在桌邊把本子翻開,把今晚的經過從頭到尾記了一遍——周宅的位置、李長山來的時間、停留的時間、離開的時間、布包的樣子,寫完了合上本子塞進懷裡,趴在桌上閉上了眼。
葉明站在窗前,把那兩顆道釘從懷裡掏出來,並排放在窗臺上。晨照在道釘上,一顆暗沉,一顆明亮。李長山從周先生那裡拿走了東西,一個布包,白花花的,是紙還是銀子?看不清,但不管是什麼,他拿到了。
拿到了他就不會再來,至暫時不會再來。周先生手裡還有什麼?賬本還在不在?還是已經被李長山拿走了?他想了想,覺得賬本應該還在。李長山要的是賬本,那個布包太小了,裝不下賬本。紙也許是信,也許是銀票,但不是賬本。
他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指腹著那些錘痕,一道一道的,像是刻在心上。賬本還在周先生手裡,李長山拿不走,王閣老也拿不走。只有他能拿走。
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王三就醒了。他從桌上抬起頭,眼鏡歪在鼻樑上,臉上出一道紅印子。他摘下眼鏡了,戴上,從懷裡掏出本子,又看了一遍今晚的記錄。
趙栓柱還在睡,翻了個,把被子蹬到了地上。王三走過去,把被子撿起來蓋在他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趙栓柱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葉明從裡屋出來,把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他把劉文清過來,讓劉文清帶他去碼頭。
“去、去碼頭?”劉文清愣了一下,把那把油紙傘從門框上拿起來。
“去。看看順風號,看看李長山。”
碼頭上比昨天更熱鬧了。船工們喊著號子卸貨,糧食、布匹、茶葉,一袋一袋地從船上搬下來,碼在岸上。空氣裡瀰漫著一魚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還有驢糞的味道。
劉文清領著葉明沿著碼頭走,走到東頭,用下指了指前面那條船。“那、那就是順風號。”
順風號比福順號大一些,船也新一些,漆是黑的,但刷得很亮。船頭站著一個船工,著膀子,手裡拿著一竹篙,正在撐船。船艙的門關著,簾子放下來,看不見裡頭。
葉明蹲在一個貨堆後面,把新道釘攥在手心裡,盯著順風號的船艙門。李長山在裡面,他的跟班也在裡面。也許柳如煙也在裡面。
“葉、葉大人,要不要上船看看?”劉文清蹲在他旁邊,聲音得很低。
葉明搖了搖頭。不上船,打草驚蛇。就在這兒等著,看他什麼時候出來。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順風號的船艙門開了。李長山從裡頭出來,穿著一件綢緞棉襖,外頭罩著件羊皮坎肩,頭上戴著瓜皮帽。他的跟班跟在後面,低著頭,著脖子。
李長山下了船,站在碼頭上,看了看四周,朝碼頭外面的一條巷子走去。跟班小跑著跟在後面。
葉明站起來,遠遠地跟在後面,保持著距離。王三跟在他旁邊,右不拖了,走得很快。趙栓柱跟在最後面,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把水壺抱在懷裡。
李長山走進了那條巷子,在巷子中間的一扇門前停下來。門是紅的,漆很新,門環是銅的,得鋥亮。他抬手敲門,兩下,重的,又兩下,輕的。
門開了,裡頭出來一個人。三十來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青布棉袍,頭髮挽著髻,臉上沒,乾乾淨淨的。李長山側了進去,跟班跟在後頭,門關上了。
葉明蹲在巷口的牆底下,把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那個人,穿著青布棉袍,蒙著臉——今天沒蒙臉,但葉明認出了那件裳。就是去濟世堂抓藥的人。柳如煙。
“劉先生,認不認識那個人?”葉明低聲問。
劉文清搖了搖頭,把那把油紙傘拄在地上。
“不、不認識。但、但應該就是柳如煙。”
王三從懷裡掏出本子,記了一行字——巳時,李長山訪柳如煙居,紅門銅環,巷名不詳。
李長山在裡頭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不太好,抿得的,眉頭擰著。跟班跟在後面,低著頭,著脖子,不敢看他。
他站在門口,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開啟,從裡頭拿出一樣東西——這回看清楚了,是紙,折了好幾折,白花花的。他把那張紙展開看了看,又摺好塞回布包裡,揣進懷裡。轉朝碼頭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