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個半月,濟南那邊終於有了靜。不是周先生回來了,是有人在城隍廟附近打聽地窖的事。劉文清的信寫得很急,字跡潦草,好幾墨跡洇開了,紙邊還沾著水漬,像是下雨天趕路弄溼的。
信上說,那幾個人著京城口音,在周先生那間院子的東廂房外頭轉悠了好幾天。昨天晚上,其中一個人翻牆進去了,在東廂房的地上趴了半天,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劉文清蹲在牆底下盯著他,大氣都不敢出。那人找了大半個時辰,沒找到,翻牆走了。走的時候罵了一句娘,罵的是王閣老,說他藏個銀子藏得這麼死,害老子找了半個月。
趙栓柱蹲在門檻上,把那顆舊道釘在地上劃了一道印子。已經四十五道了,麻麻的,從門檻這頭排到那頭。他把水壺抱在懷裡,水壺裡的水不燙了,溫的,他也不喝,就那麼抱著。
“葉大人,王閣老的人也在找銀子。他們找不著,會不會把地窖炸了?”
葉明把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炸了,銀子就沒了,地窖就塌了,線索就斷了。他們不會炸,他們想要銀子,不是想毀銀子。他們比周先生還急,周先生跑了,銀子找不著,王閣老在牢裡等著銀子救命。銀子是他們的命子,他們不敢炸。
“王三,給你那個同僚回信。讓他盯著那幾個人,看他們住在哪兒,跟誰見面。別打草驚蛇,盯住了就行。”
王三從懷裡掏出本子,把葉明的話記了下來,坐在桌邊開始寫信。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把每一個字都寫得很重,筆尖都快把紙破了。
下午,顧慎來了。他把馬拴在門口的棗樹上,大步走進院子,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拆開的,邊角卷著。他在堂屋裡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安府那邊的信。顧慎寫的。”顧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葉明拿起信看了一遍,信上說安府的鐵路已經修到了邢臺,再往北修就要出河南了。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葉兄,我在邢臺等你。你從保定往南,我從邢臺往北,咱們在中間頭。”
葉明把信摺好收進懷裡。從保定到邢臺,三百多里地。安府那邊的鐵路已經修到了邢臺,京城的鐵路才修到保定。
差了一百里地,不算遠,但也不近。半年,一年,也許兩年。但總會頭的,鐵軌會頭,火車會頭,他也會頭。
“顧兄,安府那邊的鐵路,修得比京城快。”葉明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
顧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安府那邊沒那麼多攔路的。王閣老的人都在京城,顧不上安府。你這邊人多手雜,修得慢不怪你。”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周先生有訊息了嗎?”
葉明搖了搖頭。“沒有。但有人在濟南找銀子。王閣老的人,著京城口音,在城隍廟附近轉悠了好幾天了。”
顧慎皺了皺眉。“王閣老在牢裡,他的人還在外頭折騰。他們找到銀子,想幹什麼?救人?救人得拿銀子去砸,砸誰?大理寺?刑部?聖上?誰也砸不,銀子送不出去。”
葉明把那顆新道釘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們不是要救人。王閣老倒了,他們還想立新主子。銀子是他們的本錢,有了銀子,他們就能活,能拉攏人,能東山再起。沒有銀子,他們就是一群喪家之犬,幾聲就散了。”
傍晚的時候,趙明遠從通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一匹布,布是紅的,紅得發亮,像一團火。他把布放在桌上,用手了。
“葉大人,這是新染的。天津那邊的老主顧要的,說紅好賣,過年過節喜慶。”趙明遠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高興。
葉明拿起那匹布,了。手還是那麼好,細厚實。紅得正,不刺眼,看著就喜慶。他把布放下,點了點頭。
“趙員外,工廠的產量還能不能再提?”
趙明遠想了想,從懷裡掏出本子翻開。“再添兩臺蒸汽機,產量能再翻一番。工部那邊鄭尚書說了,機隨時能調過來。但原料跟不上,棉紗從天津運,走水路太慢。要是鐵路能修到天津,就快多了。”
葉明把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天津,都盯著天津。天津的碼頭,天津的布市,天津的棉紗。鐵路修到天津,工廠的原料就不愁了,布匹也能更快地運出去。
“趙員外,你給天津那邊回信。就說鐵路的事已經在計劃了,讓他們別急。先走水路,等鐵路修到了,運費自然就降了。”
趙明遠點了點頭,把葉明的話記在本子上,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說了一句:“葉大人,還有一件事。碼頭上有人在傳,說王閣老的人在天津活,想拉攏當地的商人,湊銀子,翻案。您小心點。”
夜裡,葉明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把那兩顆道釘從懷裡掏出來,並排放在手心裡。月亮又缺了一些,掛在東邊的天上,淡淡的。竹子在月下泛著銀白的,風一吹,沙沙響。
他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指腹著那些錘痕。王閣老的人在濟南找銀子,在天津拉攏商人,在京城遞摺子。
三條線,都在。的不是王閣老,是他那些門生故吏。主子倒了,奴才們慌了,到竄,想找個新主子,想保住自己的飯碗。但他們找不到,新主子不是那麼容易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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