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朱見瀝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模仿父皇的威嚴。
湯傑一愣：“殿下？外面髒……”
“本王要下去看看。”朱見瀝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想起父皇那句“不僅要看百姓吃的是什麼，還要親自嘗一嘗”，看怎麼能行？得嚐嚐！不是嘗味道，是嚐嚐這“疾苦”的滋味。
于謙眼中一閃，鬍子似乎都順溜了些，立刻道：“臣陪殿下同往。”
湯傑撓撓頭，只好也跟著跳下了車，像尊鐵塔似的護在朱見瀝側，牛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按在刀柄上，彷彿隨時準備砍翻任何可能衝撞殿下的“刁民”——雖然那些災民連站直的力氣都快沒了。
朱見瀝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腐臭的氣息。
他走到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面前。
婦人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懷裡的嬰兒哭聲微弱得像只小貓。
“大嬸……”朱見瀝開口，聲音有點乾，“孩子……不能吃那個。”他指了指婦人手裡攥著的半截草。
婦人茫然地抬頭，看到朱見瀝雖然年但氣質不凡，邊還跟著兩個氣勢不凡的“大人”，嚇得往後了，趕抱了孩子，眼神里滿是驚恐。
于謙上前一步，儘量放了聲音：“大嫂莫怕。這位……小公子心善，見不得孩子苦。府不是設了粥棚嗎？為何不去領一碗粥喝，反而…卻要在這裡吃草呢？”
婦人眼中瞬間湧出了渾濁的淚水，哆嗦著，聲音細如蚊吶：“……爺的粥……喝不起啊……”
“喝不起？”朱見瀝和湯傑同時出聲，一個疑，一個帶著怒意。
朝廷賑災，施粥不就是為了免費給災民活命嗎？
婦人旁邊一個稍微有點力氣的老漢，大概是的親人，巍巍地開口，帶著濃重的陝北口音：“小公子，爺們……心善，粥是舍的……可那‘規矩’……要命啊！”
“什麼規矩？”朱見瀝還是第一次聽說賑災施粥還有規矩，忙追問道。
老漢出枯枝般的手指，掰著開始算了起來：“我們領粥，要先‘腳板錢’……說是我們踩髒了家的地皮……一人一個銅板，沒銅板？給糧也行，一小撮小米也行……”
聞言，朱見瀝小臉已經漲的通紅，湯傑的鼻子已經氣歪了，低吼道：“放他孃的屁，踩地皮還要錢？老子當年在戰場上踩的敵酋腦袋都沒收錢！”
老漢嚇得一哆嗦，見湯傑只是破口大罵，於是膽子大了點，繼續道：“……了腳板錢，還得‘瓢錢’……說那舀粥的瓢是家置辦的，磨損了……一人再一個銅板或一小撮糧……最後，還得‘火頭錢’……說生火熬粥費柴火……”
朱見瀝聽得目瞪口呆，一臉不可思的看向于謙，于謙曾給他講過自己在河南賑災的經過，可這些稀奇古怪的規矩，于謙從未給他講過。
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還沒到，先剝三層皮？
這哪裡是施粥，簡直是開黑店，還是壟斷經營的那種！
他彷彿看到一群穿著服的老爺，正瘋狂地往自己懷裡拉災民最後一點活命的糧食。
“豈有此理！”于謙怒髮衝冠，鬍子又翹了起來，“此乃盤剝民脂民膏，中飽私囊！按《大明律》……”
“什麼大明律，得按《大誥》剝皮食草！！”湯傑惡狠狠地接話，手已經把刀出來半截，嚇得老漢和婦人連連磕頭。
“湯師父！”朱見瀝趕制止他拔刀嚇唬人，“於師父，我們去榆林城的粥棚看看。”
粥棚就設在榆林城門口一個破棚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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