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從於侍郎府上回來之後，一連幾天都沒睡踏實。
那塊礦石被他鎖在書房屜裡，鑰匙帶著。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就起來開啟屜，把那塊黑乎乎的石頭拿出來，就著月看。暗紅的紋路在月下幽幽地泛著，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前世在博館裡見過的青銅，那些鏽跡斑斑的戈、矛、劍、戟，在展櫃的燈下沉睡了幾千年。
可那些東西是用什麼鑄的？錫。沒有錫，就沒有青銅。沒有青銅，就沒有那些削鐵如泥的兵。
可問題是，這塊錫礦，他該怎麼辦？
給朝廷？朝堂上那些史，知道商務總司挖出了錫礦，還不得炸了鍋。戶部的、工部的、兵部的，誰不想來分一杯羹。到時候你爭我奪，互相扯皮，礦挖不出來，兵造不出來，耽誤的是邊關將士的命。
不給朝廷？瞞著？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礦在那裡，遲早會被人知道。到時候被人捅出來，那就是欺君之罪，商務總司上下都得跟著遭殃。
葉明把礦石放回屜，鎖好，躺回床上。窗外的月照進來，在床前鋪了一片銀白。
他想起前世在職場裡見過的那些事。一個專案做了，搶功勞的人蜂擁而至；一個專案做砸了，推責任的人溜得比誰都快。朝廷也是一樣。不是他小看那些人，是他太瞭解人了。
第二天一早，葉明去了商務總司。四個分司郎中已經到了，各自忙著手裡的活。周文彬在整理商路圖志，孟謙在核對商會賬目，方書吏在核算鐵車的運營本，林遠在給邊關寫糧草調撥的公文。葉明把他們都到正堂，關了門說了錫礦的事。
四個人聽完，臉各異。
周文彬第一個開口：“大人，這是好事啊！有了錫，鑄出青銅兵，邊關的將士們還怕什麼？一刀下去，敵人的刀就斷了！”
周文彬的激寫在臉上，拳頭攥得的，像是恨不得現在就衝去太原挖礦。
孟謙比較謹慎，皺著眉頭：“大人，這事不能急。商務總司本來攤子就大，再管礦務，朝堂上的口水能把咱們淹死。上回萬國商會的時候，就有史說商務總司權柄太重。錫礦的事一旦公開，那些史還不得往死裡參？”
方書吏沒吭聲，眼睛一直盯著桌上那塊礦石，半晌才說話：“大人，下算個賬。青銅兵比鐵兵耐用，一把頂三把。邊關幾萬將士，每人配一把，能省下不銀子。可問題是，鑄兵的工匠從哪兒來？鑄兵的爐子從哪兒來？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林遠最後說話，他年紀最輕，可看問題最直接：“大人，下覺得，這事不能急，也不能拖。得有個兩全其的法子。既不讓朝堂上的人眼紅，又能把兵造出來。”
葉明看了看他們四個。周文彬敢衝，孟謙謹慎，方書吏於算計，林遠心思活絡。四個人各有所長，可他需要一個能幫他拿主意的人。可惜，於侍郎不在。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轉過說：“我有個想法。另立一個衙門，專門管礦務，名義上歸戶部管，實際上還是咱們的人。礦務衙門不聲張，悄悄幹。錫礦挖出來，不對外賣，全部用來鑄兵。鑄好的兵，以戶部的名義撥給邊關。這樣一來，朝堂上的人沒話說，邊關的將士得了實惠。”
四個分司郎中互相看了看，先後點了點頭。
方書吏說：“下回去寫方案。衙門什麼名字？章程怎麼定？人手從哪兒來？銀子從哪兒出？都寫清楚。”葉明說名字就礦務司，歸戶部管，商務總司代管。人手從商務總司調，不夠再從地方招。銀子從商務總司的利潤裡出，先撥一萬兩。
方書吏一一記下。
周文彬說萬國商會的場地拆了，木料和帆布都庫了，下一屆萬國商會還得提前準備。
葉明說萬國商會的事你先放一放，把鐵車的運營抓好。周文彬應了。孟謙說繡品攤子開了分號，葉瑾一個人忙不過來，要不要商務總司派人幫忙。葉明笑了笑說不用，能行。
散會之後，葉明一個人站在窗前。窗外的老槐樹被太曬得蔫頭耷腦，知了得人心煩意。他看著那棵樹，腦子裡轉的還是那塊石頭。
於侍郎那邊還沒訊息。他不好催，也不敢催。這事太大了，於侍郎也得找機會跟皇上提。可他心裡急。
傍晚回到家，正堂裡空的。李婉清在廚房裡忙活，葉凌雲在書房裡看公文。葉明走到後院，看見葉瑾蹲在馬廄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刷子，正在給小白馬刷。小白馬眯著眼睛，看起來。
“三哥，你回來了。”葉瑾頭也不抬，“今天繡品攤子賣了八兩銀子，比昨天多了二兩。”
葉明蹲下來，看著刷馬：“生意越來越好，要不要再開個分號？”葉瑾想了想，說再等等，等這個攤子站穩了再說。忽然問周明遠有沒有回信。葉明說沒那麼快，邊關遠，一來一回得一個月。葉瑾低下頭，繼續刷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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