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風，吹到三月初，終於了下來。
葉秋站在營帳門口，解開了披風領口的銅釦。風灌進脖子裡，已經不刺骨了。遠的地平線上，草從枯黃變了淡綠，一層一層地往天邊鋪。
他看著那片綠出了會兒神，周明遠從練場跑過來，上的鐵甲嘩啦嘩啦響，手裡拿著兩封信。
“大哥，京城的信。一封三弟的，一封瑾兒的。”
葉秋接過信，先拆了葉明的。信紙還是那種厚實的宣紙，折得方方正正，墨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坐在公事房裡慢慢寫的。葉明在信上說，京城到雲的路已經開工了，比預想的順利；懷到雲這段，預計六月能通。
關外的路，商務院已經在做勘測了，派了周文彬親自帶人去。信末尾說，大哥，娘最近老唸叨你，你多寫信回來。
葉秋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他又拆開葉瑾的信。信紙薄薄的，折一個小方塊，邊角磨得起了。信上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不那麼歪歪扭扭了。
葉瑾在信上說承平會爬了，爬得可快了，一轉眼就從炕這頭爬到炕那頭，追都追不上。周明遠他娘可高興了，說這孩子以後準是個將軍。
還說，三哥瘦了，忙得顧不上吃飯，娘心疼得直掉眼淚，讓大哥寫信勸勸他。信末尾說，大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承平都會爹了——當然的是他爹，不是你，你別吃醋。
葉秋看完信，角微微翹起來。周明遠湊過來問瑾兒說什麼了，葉秋把信遞給他。周明遠看完，咧笑了，說這小子會爬了，等他回去教他騎馬。
葉秋說你兒子才半歲，騎什麼馬。周明遠說半歲怎麼了，邊關的娃生下來就騎馬。葉秋懶得跟他說，轉回了營帳。
圖從互市回來，懷裡抱著一個木箱子，箱子沉甸甸的。他跑到葉秋營帳門口，喊了一聲將軍。
葉秋讓他進來，他把木箱子放在桌上，掀開蓋子。箱子裡是一把青銅匕首，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刀柄纏著牛皮繩，繩子上還串著幾顆狼牙。圖說這是草原上最好的工匠打的，送給將軍。
葉秋拿起匕首，拔出刀，刀暗沉，刀鋒上有一道冷。他把刀回去，說東西我收了，你替我謝謝工匠。圖咧笑了笑，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三月的京城，老槐樹發芽了。綠的葉片從枝頭冒出來，細細的，像給樹冠蒙了一層紗。葉明站在商務院正堂門口，看著那棵樹，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周文彬從關外寄來的。信紙皺的，上面沾著泥點子，墨跡洇開了好幾，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了。周文彬說他帶著勘測隊出了古北口，往北走了二百多里。
草原上的路比預想的難修，沒有石頭，沒有水泥，連路基都要從遠運。他建議先用碎石鋪一層，墊高了再澆水泥，雖然費銀子，可結實。信末尾說，大人，草原上的風真大，晚上能聽見狼。
葉明把信摺好，走進公事房。方書吏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手裡抱著賬本，臉不太好看。他說大人，關外的路，預算又超了。碎石要從百里外運來，運費比石頭還貴。
葉明問他超了多，方書吏說原來預算是三十萬兩，現在至要四十萬兩。葉明沉默了一陣，說銀子的事他來想辦法，路一定要修。
方書吏走後，葉明一個人坐在公事房裡，窗外的老槐樹上，麻雀嘰嘰喳喳地。他想起大哥信上說的那句話——路修快點，我想回去看看承平。他心裡忽然一酸。
三月初八，葉瑾帶著承平回孃家。承平穿著一件大紅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趴在李婉清的懷裡，揪著姥姥的頭髮不撒手。李婉清疼得齜牙咧，可捨不得掰開他的手，說這小手攥得真。
葉瑾趕過來一一掰開他的手指，承平癟了癟，沒哭，轉過頭看見葉明，忽然笑了，出手，要舅舅抱。
葉明把他接過來，承平在他懷裡扭來扭去，扭了幾下，小手指著門外，裡啊啊地。葉明抱著他走到門口，承平指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眼睛亮晶晶的。葉明說那是樹，槐樹。承平拍了拍手，又指著天上。
李婉清說這孩子想出去玩了。葉瑾說外面風大，等天暖了再出去。承平好像聽懂了，一癟，眼淚下來了。
葉明連忙哄，哦哦哦不哭不哭，舅舅帶你去看樹。他抱著承平走到老槐樹下，舉起來讓他葉子。
承平手抓了一片葉，攥在手裡，眼淚還掛在臉上，可角已經翹起來了。
葉明看著他，心裡忽然想，大哥要是能看見這一幕，該多高興。
傍晚，葉瑾帶著承平走了。葉明回到書房，給大哥寫信。信上寫了關外的路，寫了預算的事，寫了承平會抓葉子了。他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在信紙的末尾加了一句：大哥，承平今天揪了娘好幾頭髮，娘沒生氣，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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