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節。京城沒有登高，商務院門口倒是來了幾頂轎子。戶部的人，一撥接一撥，領頭的是那個姓錢的主事，穿著一簇新的袍，臉上的表像吃了一隻蒼蠅——想吐吐不出來，想咽咽不下去。
他站在正堂裡，手裡拿著一份公文，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葉大人，這是戶部的文書，請商務院三日將賬目移戶部核查，逾期不，後果自負。”
葉明坐在桌後，沒站起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錢主事。那目不冷也不熱，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錢大人，這話你說了好幾回了。我說了，商務院的賬目，沒有聖旨，誰也不能。你回去告訴劉侍郎，想要賬目，先請旨。”
錢主事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攥著公文邊角，指節泛白。他張了張想說什麼，旁邊的方書吏往前站了一步，抱著賬本擋在葉明面前，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錢主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葉明一眼，把手裡的公文往桌上一拍，轉走了。那聲悶響在正堂裡迴盪了好幾息。
方書吏把賬本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大人，劉侍郎不會善罷甘休的。”
葉明說我知道，賬本你保管好，一隻老鼠都不許進去。
邊關，草原北邊，烏恩部落。
風很大，吹得帳篷上的牛皮繩啪啪響。烏恩是個五十來歲的部落首領，臉膛黑紅，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袍。
他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拿著一塊乾，嚼了半天沒嚼，又吐出來放在旁邊，用手背了角。他抬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周明遠，眼睛裡帶著戒備，也有幾分不安。
“周將軍，那七個人，我不能。”烏恩的聲音沙啞，大周話說得磕磕絆絆，像是一塊石頭從山坡上往下滾，磕一下，頓一下。
“他們可憐，逃難來的。草原上有規矩，逃難的人不能趕。”
周明遠蹲下來，從腰裡拔出青銅匕首，在地上。刀刃沒土裡半寸，在秋日的下泛著冷。烏恩看了一眼那把匕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烏恩首領，這七個人不是逃難的，是大周的逃犯。你收留他們，就是跟大周作對。”
周明遠的聲音不急不緩，可每個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字。“互市還想不想開了？鐵鍋還想不想要了？茶葉還想不想喝了？”
烏恩不說話了，低頭看著那把匕首。
周明遠拔出匕首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明天我再來，你給個答覆。”
他翻上馬走了。烏恩蹲在帳篷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上，把手裡的乾扔給旁邊趴著的老狗。
傍晚，葉秋來了。
他騎著一匹黑馬，後跟著十幾個騎兵，馬蹄聲踏碎了暮。烏恩站起來，雙手垂在兩側，微微彎了彎腰，了一聲葉將軍。葉秋翻下馬，把韁繩扔給後計程車兵，走到烏恩面前，比他高了半個頭。
“烏恩，互市開了兩年，你的部落富了沒有？”
烏恩愣了一下，想了想，點了點頭。富了，以前冬天死人，現在不死了，老婆子都能穿上新裳了。
葉秋說：“互市是大周給的，大周能給你，也能收回去。”
他的聲音不大，可烏恩的臉變了。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葉秋沒看他，轉走到馬前，翻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烏恩：“那七個人，明天離開你的部落。你可以給他們一袋乾糧、一壺水，讓他們往北走，走得越遠越好。”
烏恩低下頭，看著地上被馬蹄踩碎的草，像是要把那些碎草一一數清楚。他沉默了很久，抬起頭說好。
葉秋調轉馬頭，帶著騎兵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暮四合，烏恩部落的帳篷裡亮起了燈，昏黃的火在風中搖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京城，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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