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生固然不算太長，但是始終屹立於人生之巔峰，手執權柄指點江山，便是此刻死，又能如何？只是人之將死，最在乎的卻是那後之名。可以想見，今日國破家亡，他淵蓋蘇文將會為高句麗的罪人，甚至骸會被釘在銅柱之上，經後世子孫的唾罵鞭笞，以洩忿恨。
然而正如他方才所言，事已至此，夫復奈何？
他無迴天之將高句麗起死回生，也沒有力與心氣去那麼做，太過艱難，太過渺茫。
他累了，也放棄了。
沉默片刻，他沉聲道：“諸位皆乃吾之心腹，吾視之有若手足，萬萬不可陪吾喪命於這王宮之。當謹記吾言，向南而生，去尋三公子助其復國！”
殿上眾人頓了一頓，只能應聲：“喏！”
淵蓋蘇文頷首，而後陡然之間，他猛地回將桌案之上的寶劍拾起，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握著劍鞘，“嗆啷”一聲出寶劍，在旁諸人尚未回神之際，一抬手，清澈如泓的劍便在脖子上轉了一圈。
鋒銳的劍鋒瞬間割破脖子上的管、氣管，鮮噴泉一般濺而出……
殿上諸人都傻了眼，沒料到淵蓋蘇文這般果決狠厲，說自戕就自戕，連給大家一個勸阻的機會都沒有，當真是霸道了一輩子，連死也要展示其霸道之格。
待到他們醒過神，淵蓋蘇文高大的軀已然向後仰倒，“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手中寶劍手甩出，“嘡啷啷”墜落於地。
“王上！”
“王上！”
眾人悲呼一聲，齊齊搶上前去，卻見淵蓋蘇文雙目閉，面容安詳，唯有脖頸深深的劍創之中鮮汩汩湧出，腹劇烈起伏几下便安然不，已然氣絕。
“恭送王上！”
眾人見到淵蓋蘇文已死，悲怮不已，齊齊跪地，大聲呼喚。
殿外兵卒、侍者聞聲，已然猜到殿形，亦紛紛跪地，任憑天下大雪紛紛揚揚灑落，口中悲呼：“恭送王上！”
外邊正在與唐軍戰的高句麗兵卒聞聽宮一聲一聲傳不休的呼喊，也好似陡然丟了魂魄一般，紛紛丟棄手中兵刃，就那麼跪在雪地之中，以首頓地，放聲悲呼：“恭送王上！”
世人皆知淵蓋蘇文暴戾殘，非是仁主，但是對於他麾下的心腹嫡系來說，卻有著無與倫比的威。這些他一手訓練出來的銳、死士，各個願意為他拋頭顱灑熱，奉其為主，至死不渝。
這些兵卒久經訓練，平素被貫徹的思想便是忠於淵蓋蘇文一人，高氏王族也好，高句麗也罷，從來都不曾被提及。
此刻得知淵蓋蘇文已死，神支柱瞬間倒塌，還有什麼理由去與唐軍打生打死？
白熱化的戰鬥幾乎在一瞬間便停滯下來，無數高句麗兵卒丟掉兵刃，跪伏於地，高呼之後，放聲大哭。
鵝一般的大雪自天而降，撲簌簌落下人世間，將之前還熱火朝天的戰場遮掩起來，白茫茫一片。
淵蓋蘇文，死。
高句麗，亡。
*****
平穰城的戰鬥結束得異常痛快，在王宮之傳出淵蓋蘇文死訊的那一刻，幾乎所有高句麗兵卒都放下武，不願再戰。
倒是王宮之那些淵蓋蘇文的心腹死士，見到淵蓋蘇文已死，各個心存死志，不要命的對沖王宮的唐軍展開攻擊，但終因寡不敵眾，很快便被清剿一空，餘者盡皆跪地乞降。
蘇定方在親兵護衛之下踏足王宮大殿，見到仰倒在地上的淵蓋蘇文，上前俯仔細檢視，詢問左右是否驗明正，得到確定答覆之後，忍不住有些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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