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在明福寺坐到酉時，寺燃起燈燭之時才返回延壽坊，鄭縣城外南段氏擅自屠滅村寨的訊息也早已傳回，連同南段氏數千私軍被左武衛一舉殲滅的訊息，使得長安外的關隴軍隊瞬間張起來。
李積統東征大軍雖然立場不明，但一直未曾與關隴直接對陣，此番剿滅南段氏私軍難免讓人聯想其是否藉此宣示立場，向東宮示好？
而一旦李積站在東宮那邊，關隴門閥將會迎來一場滅頂之災……
長孫無忌回到延壽坊，馬上派人將宇文士及、令狐德棻、獨孤覽三人來。
偏廳燃著火燭，窗外開著，外頭雨水潺潺空氣清冷，屋頂的雨水自雨簷瀉下，如飛珠濺玉，落在窗前青石板上叮咚輕響。茶几上一壺清茶、香氣氤氳，四位足以左右關隴走向的大佬跪坐在地席之上，慢慢飲著茶水，氣氛有些凝重。
張亮的話語已經由長孫無忌複述一遍，得知李積並非向關隴宣戰，只不過是程咬金擅自為之，另外三人齊齊鬆了口氣，但是旋即又被長孫無忌的話勾起張緒。
長孫無忌道：“李積擺明了擁兵潼關，坐山觀虎鬥，可就算長安城打一片白地，他李積又有什麼好呢？所謂‘無利不起早’，李積的利益必然在咱們關隴與東宮兩敗俱傷之間，諸位只需仔細想想，便可知其綢繆為何。”
都是關隴門閥最頂尖的人，智慧、經驗、閱歷都已經臻達個人之巔峰，長孫無忌這麼一說，三人立即醒悟過來。
令狐德棻蹙眉道：“看來咱們之前對於李積擁兵自重，試圖趁機服侍另外一位皇子登上儲位的猜測已經八九不離十？”
長孫無忌頷首道：“大抵如此，否則無法解釋李積按兵不的行為。”
為宰輔之首，更統數十萬東征大軍，李積乃是當之無愧的“定海神針”“中流砥柱”，關中發兵變，他最應該做的便是第一時間派遣大軍快速回到關中平叛，穩定局勢，而後頒佈李二陛下駕崩之訊息，輔佐太子登基。
然而李積自遼東撤軍之後一路拖延，甚至不許各部軍隊加快進度，其坐視東宮覆亡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這番心思落在太子眼中，會是何等忿恨可想而知，他日若是太子順利穩定局勢登上帝位，起先或許會忍一時，但遲早會反攻倒算，到時候李積在劫難逃……
以李積之深沉城府，豈能容許那一日出現？
但坐視東宮覆亡，卻不代表支援關隴兵變獲勝。以往李積雖然乃是宰輔之首、百領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關隴深固連李二陛下都要退讓三分，李積非但不能彰顯權勢，反而制，難非常。若是關隴兵變得勝，扶持齊王上位，將會重現貞觀初年關隴門閥把持朝政、一手遮天之舊事，李積這個宰輔之首愈發掣肘、忍氣吞聲。
誰能手握數十萬軍隊卻甘願為別人做嫁？
所以李積種種不合常理之行為，只能是其坐視東宮覆亡，而後揮師長安擊潰關隴消弭兵變，再扶立一位太子為傀儡，達到大權獨攬之目的。
宇文士及嘆道：“如此，李積既得了力挽狂瀾、定鼎江山之榮譽，又有從龍之功，更將咱們關隴掃出朝堂，自那以後再也無人可以掣肘，他這個宰輔之首堂堂正正名符其實，大權在握、手執日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可以效仿呂不韋霍子孟之流，權傾朝野。”
霍子孟便是霍，與呂不韋兩人皆乃史書之上聲名赫赫的權臣，都以扶持主、大權在握而臻達權勢之巔峰。
如果李積當真如此做法，既有忠臣之名，又得權臣之實，裡子面子都有了，踩著關隴的上位……
長孫無忌頷首予以認可。
至於房俊到底是否與李積有所瓜葛，甚至其是否於私底下已經將太子出賣個乾乾淨淨，這些並不重要。即便房俊再是功勳赫赫，其聲勢與資歷依舊無法同李積相提並論，不能使得天下各方勢力風景從，關隴若是拼死一戰，未必不能將其擊潰。
長孫無忌道：“現在擺在面前的問題，便是如何在不可擊敗的李積謀算之下全而退？”
若說拼死與東宮一戰還能有幾分勝算，那麼對上傭兵數十萬的李積則必敗無疑。局勢發展至此，李積已然躍出水面為最大的魔頭……
既然李積不可戰勝，那麼需要做的便是預估出李積下一步之行，從而做出針對的佈置，儘可能的減損失，並且綢繆如何在李積雷霆萬鈞的攻勢之下全而退。
最起碼也要保住家底……
宇文士及早就沒心思喝茶，只覺得窗外雨聲分外聒噪，令人心煩意，沉思頃，沉聲道：“一方面加速與東宮之和談，只要和談達，東宮便依舊是帝國正朔，李積總不能率軍殺長安將咱們未能幹的事幹一遍吧？若可以，他老早就這麼做了，既然之前沒做，以後也斷然不會去做，他打定了主意要當一個忠臣良將自珍羽。”
諸人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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