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何，本就是一種心念寄託，虛無縹緲。在供奉者眼中，那被供奉的，無論形貌如何，便不再是可怕醜陋之，而是其信仰所繫，心之所向。既然宮中有此像，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他巧妙地將“允許”換了“存在”，避開了直接的評判。
說完，蘇凌目轉向黑牙，問道：“黑牙，孔鶴臣見到這尊......神像後，可有何異常反應？”
黑牙仔細回想，肯定地搖了搖頭：“沒有。孔大人看到那神像，神如常，就好像......就好像看到的是一尊普通的菩薩像，甚至像是看到了自家廳堂裡掛著的字畫一般，習以為常，又似......視若無睹。”
“然後，孔大人便不再打量那神像。他從隨帶著的一個小包袱裡，取出了三支香。那香看起來比尋常的線香要一些，也更深。他用火摺子小心地點燃了，雙手持著，舉過頭頂。”
黑牙模仿著孔鶴臣當時的作，臉上出複雜的神。
“他就那麼站著，對著那尊恐怖的神像，低聲禱告起來。翕，唸唸有詞......可我，我豎起了耳朵，拼命想去聽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卻是一個字也聽不真切。”
“那聲音又低又模糊，好像不是人語，又或者......被這殿裡濃重的黑暗和溼氣給吞掉了。”
“他就那樣禱告了許久，臉上的表是我從未見過的虔誠，甚至可以說是......恭敬。”
黑牙的語氣帶著不可思議。
“禱告完畢，他極其鄭重地、緩緩地將那三炷香，進了神像前一個佈滿灰塵和汙垢的青銅爐鼎裡。香頭三點紅，在無邊的黑暗中微弱地閃爍著，非但沒帶來暖意，反而更添了幾分詭譎。”
“好香後，”黑牙的聲音低沉下去，“孔大人整理了一下袍，竟然......直接就跪倒在了神像前一個早已破爛不堪、出裡面發黑棉絮的團上。然後，他回過頭，目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地看著我，說：‘跪下。’”
“我......”黑牙的臉上出一掙扎和後怕。
“我那時心裡怕極了，對著那樣一尊怪像，我實在不想跪，可......可孔大人他自己都跪下了，而且是用那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姿態跪著。我沒辦法，只好著頭皮，學著他的樣子，在他側後方的地上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那裡沒有團，只有冰冷溼的地面。”
“我們跪下之後，孔大人便不再理會我，他又開始對著那神像無聲地禱告，或者說......默禱。他就那麼直的跪著，微微低著頭，我看不到他全部的表，只能看到他側臉上那種極致的專注和......謙卑。”
黑牙的眼中充滿了困道：“蘇大人，我後來見過孔大人無數次，他都是從容不迫，甚至不怒自威。可在那尊詭異的佛像前......他那個樣子，就好像......好像他這位天下文魁、聖人苗裔，在那怪面前，真的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靜室，燭火猛地開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蘇凌的目變得無比幽深，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與窗外的暴雨聲織在一起。
黑牙所描述的孔鶴臣那反常的、近乎其自份的虔誠與卑微，無疑為他心中的那個猜測，又添上了一個沉重而詭異的砝碼。
蘇凌沉默著，指尖在青瓷杯的壁沿上無意識地划。
他心中暗忖：若黑牙記憶無誤，細節真切，那自己的猜測，十有八九是應驗了。
那座荒廢宮殿，那尊鱷首人的邪異神像，以及能讓孔鶴臣如此放下段、近乎其聖人苗裔份去跪拜祈求的存在......
居住在那宮殿深的“主人”，恐怕果真是那個只存在於古老卷宗和忌傳聞中的“那個人”。
若黑牙的師尊真是“那個人”，孔鶴臣竟能說“那個人”收徒，那自己所面對的，就絕非僅僅是一個虛偽的文人領袖和一個負海深仇的殺手那麼簡單了。這背後的水，深得可怕，牽扯的勢力盤錯節，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難不，“那個人”才是孔鶴臣敢於在朝堂上下鋼蕭元徹、甚至可能懷有更大圖謀的真正仰仗？
想到這裡，蘇凌只覺得肩頭的力驟然增加了數倍，心如同窗外鉛灰的雨夜，沉甸甸的，看不到一亮。
他暗自深吸一口氣，強行下翻騰的思緒，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深沉的銳利。
他語氣帶著一種悉世的淡漠，又似有所指道：“或許......孔鶴臣有那般謙卑神，並不算奇怪。”
他頓了頓，看向黑牙，緩緩道：“因為那宮殿‘主人’的份，若真如我所想......的確比孔鶴臣要尊貴太多，太多。兩人相較，說是雲泥之別，亦不為過。孔鶴臣在他面前，的的確確，本該是那般謙卑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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