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影驟然模糊、旋轉。藥櫃深沉的褐、杜恆髮間那抹刺眼的白、老嫗佝僂的灰暗背影，都彷彿被投了記憶的湍流。
那兩株沉鬱的楓樹，在他淚迷濛的視野裡，虯曲的枝幹驟然舒展、變幻，褪去了墨綠的楓葉，化作一片波粼粼的浩渺湖面。
岸邊，一株碩大的桂樹亭亭而立，枝葉青翠滴，在湖風裡搖曳生姿，金秋未至，卻彷彿已有暗香浮。樹下，不再有踱步的，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年輕的影，袂被湖風鼓起。那是初龍臺、滿心熱的自己，和邊笑容依舊憨厚卻目灼灼的杜恆。
“蘇凌，你決定了麼，真的要去龍臺闖上一闖？......”杜恆的聲音帶著初見的興，又有些微的茫然，在湖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他著遠方粼粼的湖面，然後鄭重地看了蘇凌一眼，用力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膛。
“俺沒什麼大本事，就知道一點，蘇凌在哪裡，杜恆就在哪裡！你指東，俺絕不往西！這天下，咱們兄弟一起闖！”
那話語，沒有桂花釀的醇香，沒有歃為盟的儀式，樸素得如同湖邊的礫石，卻又沉重得如同山嶽，是杜恆用全部生命許下的無聲誓言。彼時湖瀲灩，年意氣風發，以為前路盡是坦途，以為這諾言踐行起來如同呼吸般自然。湖風帶著溼潤的水汽撲面而來，彷彿還縈繞在蘇凌此刻微涼的臉頰上。那桂樹的金黃，杜恆眼中純粹的信任與熱忱，是烙在靈魂深的印記。
視線猛地被拉回現實。楓葉沙沙，沉鬱依舊。杜恆已將包好的藥遞到老嫗手中，正扶著門框，目送那蹣跚的背影緩緩消失在巷口。
他抬手，用袖子隨意地了額角——這個作如此悉，蘇凌幾乎能覺到那布過皮的微糙。
杜恆微微眯起眼，目投向巷子深，帶著一種習慣的守，似乎在期盼著什麼，又似乎只是習慣地看看。那眼神里，有日復一日的平淡，有支撐這小鋪的堅韌，或許......還有一被深深掩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等待的微？鬢角那縷被日曝的白髮，在沉鬱的松蔭下，顯得格外刺眼而蒼涼。
一巨大的力量在蘇凌腔裡猛烈衝撞。向前一步的衝如同水般洶湧，幾乎要將他推出影。
他想衝過去，像當年湖邊那樣，用力拍打杜恆厚實的肩膀，喊一聲：“老杜，我回來了！”
想踏那悉的藥堂，每一件浸了兩人汗水和時的舊，嗅一嗅那濃得化不開的藥香，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凳上，喝一碗杜恆泡的熱茶，聽他絮叨這一年多不好堂的瑣碎，街坊的冷暖。那如此熾熱，燒灼著他的嚨。
然而，他腳下卻如同生了，牢牢釘在冰冷的影裡。丞相付的任務，那無形的枷鎖和沉甸甸的秘，如同一道冰冷的鐵壁，橫亙在他與那近在咫尺的溫暖之間。
他不能！
此刻的相認，只會將這小小的“不好堂”，將毫無防備的杜恆，捲不可測的驚濤駭浪。
他只能像個幽魂，遠遠地、貪婪地汲取著這點滴的影，將杜恆鬢角的白髮、楓葉的低語、藥香的氣息，連同那湖邊桂樹的金黃與誓言，一併深深鐫刻進心底最深。
他最後深深地、貪婪地了一眼。那兩株沉默的楓樹，那敞開的大門，門那個微胖、忙碌、鬢角已染霜痕的背影......
——那個將“蘇凌在哪裡，杜恆就在哪裡”奉若圭臬的兄弟。腔裡翻湧的滾燙幾乎要衝破眼眶，最終卻被他死死下，化作一聲沉重的如同嘆息的呼吸，消散在背巷幽冷的空氣裡。
蘇凌猛地轉過，黑袍角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捲起幾片地上的殘缺楓葉。影決絕地融後更深的、迷宮般縱橫錯的街巷影之中，沒有回頭。
唯有那兩株蒼勁的古松，依舊無言地立在“不好堂”門前，松針沙沙，彷彿在低著一段無人傾聽的守。
就在蘇凌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如此決絕的離開之時。
“杜恆，今日生意可還忙得過來？就你一人支應著？”
一個清凌凌、脆生生的嗓音，如同珠玉猝然滾落石板，穿沉鬱的松蔭與藥香，清晰地撞蘇凌耳中。
這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蘇凌全的彷彿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個心跳中瘋狂奔湧。他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猝然止步，猛地回頭去。
樹蔭下，堂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淡黃的影，宛如一束驟然穿鉛雲的天，點亮了這沉鬱的巷陌。
是！蕭璟舒！
著一襲質地輕盈的淡黃羅，裾在微涼的巷風裡輕輕擺，如同初綻的迎春。烏髮如雲，鬆鬆挽起，斜簪一支素雅的玉簪花，幾縷髮俏皮地垂落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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