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一天，我著最後幾十個銅板，想去再續幾天房錢時......”
“他頭也沒抬，只用那乾的嗓子說，‘阿糜姑娘，你這房錢，最多還能撐一個月。到時候若還續不上，可就別怪小老兒不講面了。龍臺城大，可我這小店，也養不起閒人。’”
阿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蒼涼。
“閒人......是啊，在他眼裡，在很多人眼裡，我大概就是個來歷不明、勉強餬口的‘閒人’吧。我攥著那幾十個銅板，默默退了出來。那點錢，別說續房，連吃幾頓飽飯都不夠了。”
阿糜的眼神變得空茫，彷彿穿了室的牆壁，看到了當年龍臺城冬日鉛灰的天空。
“那段時間，我才真正會到什麼是‘舉目無親，滿目陌生’。”
“龍臺城很大，很繁華，朱雀大街上車馬喧囂，西市裡珍寶堆積如山，茶樓酒肆夜夜笙歌......可那些熱鬧，那些彩，都是別人的。”
“醉生夢死是有錢有勢人的，紙醉金迷是達貴人的。我呢？我只有懷裡那幾個越來越的銅板，只有一雙洗爛了又生凍瘡的手，還有一個不知道明天該去哪裡的、空的軀殼。”
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吃飯......早就不是按時按頓的事了。只有得心發慌，眼前發黑，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我才去街邊最便宜的餅攤，買一張最糙、最的粟米餅。”
“那餅子，又乾又，喇嗓子，得就著冷水，一點點往下嚥。一張餅，我要掰好幾份，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懷裡。極了，才拿出來，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放在裡含很久，等它被口水泡了，才敢慢慢嚼碎了嚥下去。”
“一張餅，就是我好幾天，甚至更久的‘糧食’。”
蘇凌靜靜地聽著，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裡跳，映不出多緒，但他微微抿的線，和擱在膝上、指節略微泛白的手，顯出他並非無於衷。
他見過荒，見過流民，但一個如此細緻地描述那種將生存到極致的、近乎自我凌遲般的節儉，仍讓人心頭抑。
“可是，再省，也有盡頭。”
阿糜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影，聲音開始微微發。
“終於，最後一個銅板也花了。客棧掌櫃沒有食言，期限一到，就把我那點可憐的行李——其實就兩件打滿補丁的舊服——扔了出來，客氣而冰冷地請我‘另謀高就’。”
“我抱著那個小包袱，站在客棧門外那條骯髒的小巷裡。”
“天上開始飄雪了，是那年龍臺的第一場雪，一開始只是細碎的雪沫，後來就越下越大，鵝似的，紛紛揚揚。”
阿糜的聲音彷彿也染上了那場大雪的寒意。
“我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雪落在頭髮上，服上，化開，浸溼，又結上一層冰碴。風像刀子一樣，從破舊的領、袖口往裡鑽，割在皮上。”
“街上行人匆匆，都趕著回家，回到有爐火、有熱湯的地方。沒有人多看這個在風雪裡踽踽獨行的落魄娘一眼。”
“白天還好些，至能走，上還能有點熱氣。到了晚上，才是最難熬的。”
阿糜環抱住自己的手臂，幾不可察地瑟了一下，彷彿那夜的寒冷從未遠離。
“客棧是住不起了，連最破的大車店、窩棚，都要錢。我只能往城外走，聽說城外有些荒廢的破廟、祠堂，或許能遮一遮風雪。”
阿糜嘆了口氣，繼續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北門，往更荒僻的郊外走。雪已經積得很厚了，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把從雪裡拔出來。風更猛了，卷著雪粒子，打得臉上生疼，眼睛都很難睜開。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幾乎看不到路，只有遠影影綽綽的、黑黢黢的城牆廓。”
“我又冷又，肚子裡像有一把火在燒，那是過頭的覺，燒得人頭暈眼花，手腳卻冰冷麻木，幾乎不聽使喚。”
“不知走了多久，天完全黑了。我終於在靠近一片葬崗的坡地上，看到了一黑乎乎的廓，像是個廟宇的模樣，但大半都已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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