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伯那雙渾濁無的眼睛，彷彿過丁士楨平靜的面容，看向更深的虛空。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挲著那糙的灰布面，沉了片刻，那嘶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緩慢，也更沉凝。
“依老奴愚見......其一，主人當與朝中其他幾位同氣連枝的堂，多加往來，互通聲氣。畢竟，四年前的舊案，可不單單是戶部一家之事。工部批的條陳，兵部派的護軍，吏部經手的考績，刑部......呵呵，當初可是下了不風聞。禮部的協辦，真要細究起來，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摘出去。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此刻更需抱團取暖，一榮未必俱榮，一損......卻恐俱損。”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直白的語言。
“其二，孔鶴臣父子那邊，確需盯，尤其是那聚賢樓。孔溪儼以此地為巢，編織訊息網路，龍臺城但凡有些風吹草，必先經他之耳。盯住聚賢樓，便如同掐住了訊息的源頭，即便不能先發制人，至也能知曉風向，早做準備，不至於被人矇在鼓裡，了睜眼瞎。”
說到這裡，啞伯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其三，也是老奴最憂心之——謀事者，未料勝，先料敗。主人，我們如今的對手，是蘇凌。”
“此子手段心智，乃是上乘。更要的是，他背後站著的是誰？是蕭元徹！一旦事有不諧，正面衝突起來，我們勝算幾何？”
他抬起那壑縱橫的臉，儘管眼神依舊渾濁，卻彷彿凝聚了全部的神，盯著丁士楨。
“老奴懇請主人，需將目放得更遠些，想得更深些。勝，固然要爭；但敗，亦不可不防。是否......該提前想好退路？一旦事敗，如何能安然，離開這龍臺城的是非之地，乃至......離開大晉？”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如重錘敲在寂靜的空氣裡。
丁士楨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的茶卮壁上緩緩畫著圈，臉上依舊是那副略帶倦意的平和表，彷彿啞伯說的不是關乎家命的絕大凶險，而是在討論明日天氣。
直到啞伯說完，書房只剩下那嘶啞尾音漸漸消散，他才緩緩將茶卮放下，發出“嗒”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那看似恭順、實則桀驁的老僕，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混合了了然、矜持與某種深藏不的、近乎傲慢的緒。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奇異的輕鬆。
“啞伯，你所慮者......周詳，縝。確是老謀國之言，思慮甚遠。”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方不起眼的舊巾，慢條斯理地了本已十分乾淨的手指，每一個作都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所言這些，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看似穩妥，實則......太麻煩了。”
他將巾輕輕放回原，向後靠進的椅背，薄毯落肩頭也渾不在意。
燭下，他那張清矍儒雅的臉上，不見毫驚慌籌謀之，反而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慵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若有若無的、令人捉不的篤定。
“世事如棋，固然要步步為營，但若只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計較一城一池之得失，便落了下乘。”
他淡淡地說道，目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彷彿能穿這重重夜，看到更遠、更不可知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非是你能揣度。本行事，自有方寸。”
他沒有解釋為何“麻煩”，也沒有說明他的“方寸”是什麼，更沒有回應啞伯關於“退路”與“離開大晉”的驚人之語。只是那副姿態，那種從骨子裡出來的、彷彿手握免死金牌般的有恃無恐，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意味深長。
啞伯渾濁的眼珠，在丁士楨說出“太麻煩了”四個字時，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他枯坐在椅中，佝僂的軀似乎更加僵，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只是靜靜地“看”著丁士楨，彷彿在重新審視這位他侍奉了數十年的主人。
書房，燭火微微搖曳，將兩人沉默對峙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融為一團更深沉的、難以窺破的暗影。
丁士楨眯著眼睛，那原本看似平和儒雅的眼眸，在燭下只剩下兩條銳利而幽深的細，彷彿能察人心深最秘的角落。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剖析利害的冷靜，甚至還有一不易察覺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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