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沉默了許久。
那沉默並非空，而是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洶湧、衝撞、激盪。
青銅燈臺上的火焰不安地跳著，將他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眉骨和鼻樑投下深深的影，讓那雙原本清亮銳利的眼睛，此刻顯得幽深難測。
他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握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現。
元化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著蘇凌，那雙看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評判，只有深潭般的平靜，等待著年輕人心湖中那被投巨石的波瀾，是就此沉寂，還是掀起驚濤駭浪。
終於，蘇凌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作很慢，彷彿承著千鈞之重。燈照亮了他的臉，那雙眼睛，像是被某種火焰點燃，從最初的震驚、茫然、掙扎中，一點點燃起了灼人的亮。
那亮並非憤怒，也非偏執，而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清明，一種在混沌中劈開迷霧的決絕。
他看著元化，微啟，聲音乾，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彷彿每個字都用盡了全的力氣，從肺腑深出。
“師尊......這世間，難道就真的沒有是與非，沒有黑與白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子割在繃的鼓面上，帶著一種抑的音。
“為了您口中所謂的‘天下大勢’，所謂的‘朝堂大局’，便可以......可以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將國法綱紀，將天理人心，將那些枉死的冤魂，將那些在絕中掙扎、最終化為枯骨的黎民百姓......統統都擱置一旁，視而不見嗎？徒兒......愚鈍，實在不明白。”
元化看著徒弟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與困，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卻彷彿承載了難以言說的無奈與滄桑。他拿起桌上那個油膩的紫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不知是酒還是水的東西，辛辣的氣息在靜室中瀰漫開來。
他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抹，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尖銳與冷冽，多了幾分罕見的溫和，甚至......一憐憫？
“猴崽子，是非黑白，自然是有的。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也是有的。”元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這世道，這片江山，這座朝堂，從來就不是一張黑白分明的棋盤。很多時候，對與錯，黑與白，是糾纏在一起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你要執黑子，就難免要沾上白子的地界；你要清掃汙穢，就可能連帶著掀翻承載汙穢的盤子。盤子翻了，汙穢是沒了，可盤子裡的飯，也灑了一地，喂不飽任何人了，甚至可能引來更多的狼，把盤子碎片都啃食乾淨。”“
這，便是現實，便是你口中的‘大局’。它冰冷，它殘酷，它不講道理，甚至......它常常站在‘對’的反面。可它就在那裡，像一座山，橫在每一個想要做點‘對的事’的人面前。你，繞不過去。”
蘇凌靜靜地聽著，眼中的火焰並未因師尊這番話而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忽然扯了扯角，出一苦到極點的笑意，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深沉的悲涼與一種近乎叛逆的清醒。
“師尊，您說的這些，徒兒......不敢苟同，也無法理解。”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漸漸抬高，不再是抑的低語，而像是一柄正在緩緩出鞘的劍，著劍鞘，發出清越而堅定的鳴響。
“江山社稷？劉氏天下？呵......在徒兒看來，這天下，從來就不是一人之天下，更非一姓之天下！”
蘇凌抬起頭，目灼灼，彷彿要穿這靜室的屋頂，看向那無垠的夜空，看向這片土地上無數掙扎求生的影。
“敢問師尊，天下何解？”
他自問自答，聲音帶著金石之音，“天下，是萬民之天下！是這大晉疆域，無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納糧繳稅，服役戍邊，只求一口飽飯、一片屋簷、一份安寧的黎庶黔首之天下！”
“是那四年前，本可活命，卻因糧款被貪、顆粒無收而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災民之天下！是此刻，或許就在京都某個暗角落，因苛政、因盤剝、因不公而忍飢挨、賣兒鬻的百姓之天下！”
蘇凌的語氣愈發激，但並非失控的咆哮，而是一種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傾瀉，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鏗鏘作響。
“為了您所說的‘大局安’、‘劉氏安’，就要背棄這真正的天下萬民，坐視貪贓者錦玉食，枉法者高居廟堂，弄權者逍遙法外，賣國者榮華？”
“就要讓那些死在四年前人禍裡的冤魂永不瞑目，讓那些失去至親的孤兒寡母永世含恨？讓那些趴在百姓骨上吸的蠹蟲，繼續道貌岸然，尊榮，甚至......為所謂的‘制衡力量’、‘朝廷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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