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個月,便是剛剛才在丫頭屋裡被桃紅撞見的那三人其一,更是被開門聲唬到看都不看張就罵的那個。
論及年歲,院裡這些丫頭裡,海棠十七歲為最大,接下來便是月。而論,別看平日在小姐面前也與其餘丫鬟無異,可私底下的卻是比之別個要明顯放肆些。
非說大膽的“底氣”何來,便要提到的來路。
京城人家挑揀下人,健康固然重要,越是大戶高門,就越講究人口來源的清白。
月本就近京百姓,安排起來也還順利,可巧那年上家添人口,下人出缺,月年紀雖小,倒比同齡人還長高一些,模樣看著也還齊整,因而選中。
而寧玉院裡這些丫頭,雖也都是被賣進府來當下人,月卻是籤的“僱契”來的。
月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是唯一兒,因年節不收,累債難負,在七歲那年,爹孃便去尋那牙,只道為兒謀個去路,之後來去皆不知,只在籤契之後,聽那牙子說與的,說給籤的僱契,寫明十年為期。
七歲的小丫頭,認得爹孃兄弟模樣,卻怎會明白什麼契約種類,離開爹孃的恐懼也由不得有多餘心思去打聽這些,不過懵懂聽著,胡記下。
進府之初,月也和一般小丫頭那般小心謹慎,老實幹活,萬幸上家在對待下人這方面,比之許多別的高門來說已屬不錯,且比起在家時憂慮溫飽,這裡雖無大魚大,也是有住有穿,還能按月拿錢,如此一來,日子倒也還能過下去。
直到幾年後,機緣巧合下讓弄明白當年牙子悄悄說的“僱契”到底是什麼,至此心思便也不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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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買下人奴僕,凡過明路者,需得在府備檔、繳稅,契約亦得有府蓋印方才生效,俗稱“紅契”。而能去往辦理“紅契”的人牙子,則得是持有府準發的“牙帖”,此類又稱“牙”。
時常人牙子買人,其由來渠道,除因流散、拐騙、孤貧而不由己的,“為親人所賣”亦佔據相當部分——而在這種況裡,牙子為規避“私販良人”的律法懲、且部份賣人者亦為求心理藉,兩方約定簽下一份帶有年限的“僱契”便也為常見的選擇。
關乎買賣人口契約,世人多知“活契”“死契”,而這“僱契”,通常亦被認為等同“活契”,但細論起來,實則裡還是有所不同。
僱契者,主在“僱傭”,非“強制”買賣,且寫明年數,期滿自。此種契約多見於手藝匠人繡娘之流、又或特定勞作的奴僕,買主有所得,方願簽署,牙子居中跑,也能得更高利潤。
可若是一般伺候人的丫鬟,無有特別,買主不過弄個可以使喚的,自然不肯多花,故“僱契”基本不見於收買奴婢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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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僱契”為何的當時,月已然無從知曉爹孃如何與牙子達的協議,但一想到自己只需在這家待上十年,竟也莫名燃起一些希冀來。
人有了盼頭,便更有幹勁,越發勤快的月得了主家賞識,月錢和日常打賞也多了起來,被從園調配到東南院,起初心裡不忿,但見老夫人對小姐的態度,復又認真對待,而這位小姐也不是難相的,打賞也爽快,一來二去,幾年間也是攢下一些錢來。
只不過,月在人前雖還保持日常舉止安分,卻是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同樣還是做著以前那些伺候人的活計,可私底下再看其餘丫鬟,其態度和已然悄悄起了變化。
加之東南院這群丫鬟裡也是那年紀大的,相起來也是小丫頭對客氣些,隨著距離“十年之期”結束時間越來越近,那份無來由的優越就越發強烈和明顯。
直到方才,來到廚房,原是要來拿點熱水洗臉,被看火的四兒拒絕後,就此吵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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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到四兒看火,方才跟著另外兩人準備午飯才忙了一通,好容易午飯備下,就等一會兒小姐那邊來端走。
這陣子小姐待熱水特別勤,怕備了或者要的時候沒有,桃紅為此還專門叮囑廚房,說必得時常留著熱水,即便不滾燙,也得溫熱,是以四兒也特別留心,備好飯菜,另外兩人離開,便在爐上照例燒一鍋開水等著。
沒想到月這會兒進來要熱水。
四兒給打了一勺,月卻說多給,四兒看一眼,又給一勺,月還不肯走,四兒再不理會,也不多講,只轉去水缸裡打涼水,準備續進鍋裡,不想就這當口,月竟就自作主張整鍋端起倒進自己盆裡。
也是今天上的是四兒,這丫頭本就快言快語,不佔便宜也不挨欺負的那種,說不得有什麼正義,但自保意識卻是強烈,一看月這麼做,當場就炸,罵將起來,扯出別事,待等桃紅過來聽見吵鬧,兩人的對話已然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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