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應真確實是在進門後跟寧玉的那眼對視裡察覺到異樣,若說當時他還自認猜測,那“觀目”中間寧玉明顯畏的目卻也坐實了他的預判,但同時他也生出一疑來。
心說“男大防”確是無法迴避,但這不是頭一回來為這位小姐診治,每次也都有管事媽媽和丫鬟等人在場陪同,且在正常的面對面中他自問行為舉止也是規矩守禮,無不當之,何以今天出現這種“排斥”甚或有些許“厭惡”的眼神。
這也不怪孫應真有所誤解,畢竟他亦不知此時的寧玉正在經歷心智與神上的自我拉扯,誤以為是對他的不滿。
但孫應真也不是魯莽之人,畢竟,不像一般傷口癒合再生那樣可以明確視見,目力的恢復,得是當事人自願表外界方能得知,但就眼前人的表現,很顯然是沒有這個意願的,因此他也不會張去問——質疑需要據,那便得有所牽扯,但那才是真的在給兩方製造麻煩。
於是,孫應真仍不聲結束診視,而後平靜地重新與寧玉拉開距離。
淑蘭卻是先於所有人開了口:
“孫大夫,適才問了妹妹,說自己當前的目力屬於‘可知大概未能看真’,不知距離完全恢復還需做些什麼?還要多久?”
一旁的沈氏原就要來探聽寧玉眼睛的最新況,此時聽得的答案與前兩日無甚出,略失落,可又一想,眼睛不似其它,恢復的各個階段得以短暫維持,不失為一種積極的希,於是也附和淑蘭轉向府醫道:
“是啊,孫大夫,您看可還需要我們準備什麼?”
孫應真淡淡回道:“針灸且停,自明日起燻蒸換藥,每日增至兩次,晨起及睡前各一,再三日看。”
沈氏一聽,接道:“要停了針灸?”
這次治療,並非從一上來就施以“針灸”這個方法,準確地說,是到後面才開始的,但在老夫人和沈氏這種上了年紀的人看來,針灸的效果就是明顯——這自然是有個人認知驅使的因素在,但就已知的恢復速度來看,卻也好像是這麼回事。
孫應真當然能夠理解沈氏的想法,卻是先從針灸自進行分析,談其對症效果並在人上可能產生的利弊,末了才說:
“小姐此番目疾,來勢雖兇,其本在虛,幾番金針引氣,亦是行急強疏之法。男子剛,通絡如徑,壯而易疏;子,經脈若潭,深而應遲。而今雖略見效,仍需慎重,若執著用針,恐有反效。
小姐玉葉清靈,先天稍弱,所能更不及男子十之三四,復基元氣,非刀石能速達,停了針法,輔以鶴之息緩養,以達通潤之效,此更合小姐質。”
孫應真的這段結語,語速平緩,咬字清晰,可還是再次讓寧玉到讀古文的那種生。
分明字都聽得明白,像“剛”,“通絡經脈”,都是知道的,可連起句來,偏就無法達到“隨聽隨懂”的程度,想要詢問,一,又覺無從問起,最終還是選擇將疑問化禮貌而茫然的沉默中去。
倒是沈氏這邊,許是由此勾起對於當日寧玉暈針嘔逆的記憶,聽罷便也點頭表示認同,而後鄭重接過府醫重寫的燻蒸藥單後,不僅認真看了,還專門吩咐讓海棠等會兒隨前去備藥。
孫應真也不耽擱,只道明日仍舊這個時辰過來,說罷便就起,朝寧玉和淑蘭兩位小姐行禮告辭。
沈氏自然跟著站起,同樣向小姐們辭行後便陪著府醫離去,而海棠也是依照吩咐跟了沈氏一道出去取藥。
至於寧玉,也是安靜“看”著,除了口頭送行,再無別話。
倒是淑蘭,等人走遠,卻是反來道:“我怎麼覺得孫大夫今天古古怪怪,像是不得快點走似的?”
寧玉反問:“孫大夫哪回不是問診結束就離開的?哪裡古怪?”
淑蘭看了寧玉一眼,腦海裡卻是浮現出那日府醫蹲跪在床邊為寧玉拭淚的景,不由得喃喃道: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好像哪裡古怪……”
寧玉角一勾,笑道:“姐姐才是古怪吧,兩古怪湊一起,的確古古怪怪。”
此話一齣,還沒等淑蘭“發難”,倒是淑蘭的丫鬟小翠意外地先跳出來。
只見小翠急急說道:“哎呀,表小姐這話萬不能說,讓人聽見可怎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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