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淑蘭都這麼說了,寧玉便也定下心神,重新來看那兩幅繡片。
早先還在屋裡看時,直觀是繡面,這會兒坐於室外,線更足,繡線的澤越發明顯,又是更近地端詳、挲,恍惚間甚至有那麼一瞬,覺著畫面像有了生氣撲面而來,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向淑蘭,再次慨繡娘技藝:
“這位繡娘,實在太厲害了。”
淑蘭淺笑,道:“你看,果然記岔了,這兩幅可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寧玉一怔,不過幾小時前才在房裡談論過的繡娘,這會兒腦中所記的容真就有些模糊,不覺慚愧道:
“姐姐說得極是,是妹妹貪心了。”
淑蘭倒也沒有趁機調侃,只是手指了那幅“海棠雙翠”裡那隻自空中飛來的翠鳥,道:
“這隻翠鳥,可看出什麼?”
寧玉一笑,這回倒沒客氣,直接指向鳥兒的眼睛,道:“必然是這個地方。”
說著還特地迎上淑蘭的目,繼續道:
“這隻自半空飛來,原只見著背羽,然翠鳥背羽的太過相近,以鳥目這抹白破局,不使呆板。”
淑蘭眨眼,目讚許:“倒是真的知道。”
“姐姐因何說這個?”
淑蘭收回手去,重新端坐,道:
“早間我不是說過,這一幅像錦意坊二當家的手筆,原因就在這一針。”
所謂“點針”,看似不過垂直紮下極細一針,也就留下針尖大小一點,卻是表現細微斑的最佳手法。
真正老道的繡娘,飛針行雲流水,屬於另一種形式的“意隨心”,就算是簡單的一針,出來的效果也是大不相同。
安靜聽完淑蘭的講解,淑蘭又是連連點頭,直嘆“原來如此”。
“每樣行當,個人手裡總會留有‘看家本領’,錦意坊二當家這手‘點針’,便是拿手絕活,尤其用於繡眼,但凡飛禽走、凡人神佛,一針下去,神采就有了,這一點,行公認。”
聽到這裡,寧玉忽然接道:
“但姐姐早間似乎還提到了繡行‘阿母’,稱之行業拔尖人,莫非——”
又是預先猜到那般,淑蘭聞言笑著搖了搖頭:
“你又犯了過於鑽研的病,只想著阿母拔尖,便以為其他人真就樣樣不如?便說跑跳行走,走得快的,或是腳程快,亦可以是擅於尋覓險要近道,而走得慢的,未必就不擅找路,亦可能是注重穩妥,深諳取捨。”
依舊還是平靜的語氣,但淑蘭給出的這個比喻,確實出乎寧玉意料。
當下聽完,連自己都沒察覺眼神一滯,回神之後,再一細想,這個說法也是合乎理。
自己因為聽知‘阿母’在行業頂尖,便以為當得這個名號,必然全方位碾,殊不知“看家本領”這四個字本就私家,不輕易顯,不代表真就不如人。
這麼一想,忽然就又意識到自己果然鑽了牛角尖,便就朝著淑蘭笑笑,再次承認是自己淺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