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鬼》第一章：典當行的銅算盤
一、黴味裡的銅鏽
臘月的雨裹著雪粒子，砸在“寶典當行”的青石板臺階上，濺起的泥點糊住了門楣上“叟無欺”的木牌。葉東虓把圍巾往脖子裡了，呵出的白氣剛飄到鼻尖就散了，手裡的牛皮紙包被雨水浸得發沉——裡面是江曼的銀鎖，民國三年的老件，鏈釦上刻著朵纏枝蓮，是祖母傳下來的念想。
“當多？”
櫃檯後探出顆油鋥亮的腦袋，鄭小偉的眼鏡片上蒙著層白霧，他用袖口了，出雙眯的眼睛，像兩尾藏在荷葉下的魚。他的手指在銅算盤上飛快地撥了兩下，算珠撞的脆響裡，混著典當行特有的黴味，像陳年的米倉發了。
“江小姐說，這鎖能當五十塊。”葉東虓把紙包推過去，牛皮紙的破口出點銀白，在昏暗的線下閃了閃。
鄭小偉沒接，反而從屜裡出個放大鏡，鏡片在銀鎖上掃來掃去，像在給病人診脈。“鏈釦鬆了，”他突然用指甲颳了刮纏枝蓮的紋路，“這兒有劃痕，最多三十。”
葉東虓的眉骨跳了跳。江曼昨晚把銀鎖到他手裡時，指尖的溫度還留在鏈釦上。說父親的藥快斷了，西藥鋪的王掌櫃催得，不然絕不會這念想。“鄭老闆，”他往櫃檯前湊了湊，能看見鄭小偉領口出的羊衫，袖口磨得發亮，卻漿洗得筆，“這鎖是足銀的，您看這刻工……”
“刻工不能當飯吃。”鄭小偉把銀鎖扔回紙包，算盤珠子又噼啪響起來，“要當就三十，不當請便。”他的目落在葉東虓的舊棉鞋上，鞋幫沾著泥，鞋底磨出個小窟窿，像在無聲地說“你沒討價還價的餘地”。
雨越下越大，典當行的玻璃窗被砸得噼啪響。葉東虓想起江曼在煤油燈下補父親棉的樣子，的手指被針扎出個點，卻笑著說“沒事，暖”。他咬了咬牙：“三十就三十，但得給現洋。”
鄭小偉的角撇了撇，像吞了只蒼蠅。他開啟櫃檯下的鐵匣子，現洋撞的聲音讓葉東虓的耳朵尖發燙。三十塊銀元被數了三遍，每塊都被鄭小偉用指甲掐了掐，確認沒摻假，才慢悠悠地推過來，指尖沾著的銅鏽蹭在銀元邊緣，留下道暗綠的印子。
“票子。”鄭小偉把當票拍在櫃檯上，筆字瘦得像柴，“月利三分，到期不贖，死當。”
葉東虓著當票往外走，現洋在懷裡硌得肋骨生疼。路過賬臺時，瞥見鄭小偉正用塊絨布那把銅算盤，算珠上的銅鏽被蹭掉些，出底下的金黃，像藏著什麼秘。
二、煤球爐上的藥罐
江曼家的弄堂窄得能撞見對門的窗，煤球爐的煙順著牆爬，嗆得葉東虓直咳嗽。他推開虛掩的木門時，藥味裹著焦糊氣湧出來，江曼正蹲在爐前，用火鉗夾著塊燒紅的煤球，往爐膛裡塞。
“來了？”回頭時，額前的碎髮沾著汗，鼻尖被燻得通紅，像凍壞的草莓。爐上的藥罐咕嘟作響，褐的藥順著罐口往下淌，在爐臺上積了圈黑印。
葉東虓把現洋掏出來，放在桌上的缺角瓷盤裡。銀元滾了滾，撞在盤沿上，發出清脆的響。江曼的父親躺在床上，蓋著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棉被，聽見響，費力地睜開眼：“小虓來了？又讓你破費……”
“叔，您別這麼說。”葉東虓往爐裡添了塊煤，“王掌櫃說，這西藥得趁熱吃。”他沒說銀鎖只當了三十塊，也沒說鄭小偉那副刻薄相——江曼的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他捨不得讓這星星暗下去。
江曼端著藥碗進屋時，葉東虓正盯著牆上的年畫看。那是張褪的《八仙過海》，鐵柺李的柺杖斷了截，被江曼用紅紙糊上了，像新接的骨頭。“我去趟西藥鋪，”把圍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你幫我盯著藥罐，別又熬幹了。”
弄堂口的風捲著雪粒子，往人領子裡鑽。江曼裹了棉襖，腳步卻輕快，像揣著團火。葉東虓看著的背影拐進西藥鋪，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江曼把銀鎖系在他脖子上，說“這是護符，能擋災”。那時的辮子剛過肩，笑起來出兩顆小虎牙，哪像現在，為了生計，連祖母的念想都要當掉。
藥罐又開始咕嘟，葉東虓掀開蓋子，褐的藥泛著泡，像口小泥潭。他往裡面加了勺水，水汽撲在臉上，帶著說不清的苦。桌上的現洋還在反，三十塊，夠買三盒盤尼西林，夠撐到江曼父親下個月的複診，可銀鎖的當期只有一個月——一個月後，他去哪湊那三十塊，還有鄭小偉的三分利？
“小虓，”江曼的父親在裡屋喚他，聲音虛得像縷煙，“那銀鎖……當給哪家了？”
葉東虓走到床邊，看見老人枯瘦的手攥著被角，指節泛白。“寶典當行，”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鄭老闆說，這鎖好，到期肯定能贖回來。”
老人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著天花板：“鄭小偉……那是個鐵公，當年我跟他爹做過生意，一分錢能掰八瓣花。你呀，準被他坑了。”
葉東虓的心沉了沉。他想起鄭小偉算盤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想起他掐銀元的指甲裡的銅鏽，突然覺得那三十塊現洋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發慌。
三、算盤珠裡的賬
寶典當行的後門藏在條更窄的巷子裡，堆著些沒來得及理的舊：缺的紅木椅，斷絃的琵琶，還有個蒙著灰的鳥籠，籠門敞著，像剛飛了只金雀。葉東虓蹲在牆，數著從門裡出來的，等鄭小偉鎖門。
雪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把巷子照得發白。鄭小偉的影出現在門口，他裹著件黑棉袍，領口豎得老高，手裡拎著個藍布包，步子邁得又小又快，像怕踩髒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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