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曼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張紙，是老太太菜籃子裡找到的，上面用鉛筆寫著：“蛋6個，牛1盒，老頭子要吃熱的。”字跡歪歪扭扭，卻著認真勁兒。“我把這張紙收起來了，”說，“等老伴好點了，給他看看，讓他知道，有人一直惦記著他。”
食堂的電視里正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有暴雨。葉東虓看著窗外的，突然覺得急診科的燈就像這天氣，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是晴是雨，但只要燈還亮著，就必須隨時準備好迎接新的風暴。
下午查房時，那個貨車司機拉著葉東虓的手，非要把賣西瓜的錢分他一半：“要不是你救了我，這錢也沒意義了。”葉東虓推辭不過，最後收下了一個最大的西瓜，切開分給科室的同事和病人，甜的水淌在舌尖，像把剛才的苦都沖淡了。
小男孩抱著花環跑到搶救室門口，給江曼鞠了個躬：“謝謝星星阿姨。”他的額頭上還著紗布，笑起來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像顆剛剝開的石榴。
江曼蹲下來，幫他把花環戴正：“以後走路要小心，保護好自己，就是給媽媽最大的安。”
孩子點點頭，跑向媽媽的病房，花環上的花瓣掉了一路，像撒了把彩的星星。
葉東虓站在走廊裡，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了。急診科的路或許永遠佈滿泥濘和未知，或許永遠要和死神短兵相接，但只要還有這樣的瞬間——病人醒來時的微笑，家屬激的眼神，孩子純真的問候——這條路就值得走下去。
因為他們是醫生，是暴雨中撐傘的人，是黑夜裡點燈的人，是那些陌生生命裡，最亮的那束星。
《陌生的路》第八章：康復科的腳印
一、椅上的春天
驚蟄的雷聲滾過醫院的上空，康復科的玻璃窗震得嗡嗡響。葉東虓站在訓練室門口，看著那個坐在椅上的姑娘，正用綁帶把右手固定在助行上，指尖泛白的力度幾乎要把塑膠握把碎。
“陳曦，放鬆點。”他走過去，指尖輕輕搭在的肩膀上，能到繃得像塊凍住的鐵。姑娘的後頸滲出細的汗，椅的腳踏板上，放著雙的運鞋——鞋跟的磨損痕跡很深，像記錄著無數次摔倒的印記。
陳曦的抿條直線，沒說話，只是猛地發力，助行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的左像生鏽的鋼管，勉強往前挪了半寸，右卻紋不，管空地晃了晃，像只折斷翅膀的鳥。
“夠了！”突然把助行摔在地上，塑膠部件撞在一起的脆響驚飛了窗外的麻雀。眼淚砸在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的水漬，“我永遠都站不起來了，你們別再騙我了！”
江曼抱著康復械走進來，見狀把手裡的握力球放在陳曦上——球上畫著片雛花田，是特意找護工畫的。“你看這花，”蹲在椅旁，聲音輕得像春風，“去年冬天我以為它凍死了，結果驚蟄一到，全冒出來了。有些東西不是不行，是時候沒到。”
陳曦的目落在握力球上，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葉東虓注意到的右手虎口有層厚厚的繭，病歷裡寫著曾是鋼琴老師，三個月前的車禍不僅奪走了的右，還讓的右手神經損，連握筆都費勁。
“我們今天不練走路，”葉東虓撿起助行，調整好高度，“練抓球。你以前彈鋼琴時，手指比誰都靈活，這點小事肯定難不倒你。”
他把握力球塞進陳曦手裡，的指尖在雛圖案上頓了頓，突然用力——球上的花瓣被得變了形，卻沒彈開。陳曦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把球扔到地上：“你看！連球都抓不住，還談什麼彈琴？”
球滾到牆角，停在一面鏡子前。鏡子裡映出陳曦的影子，空的管和攥的拳頭，像幅被撕裂的畫。葉東虓想起自己第一次給截肢患者做康復時的手足無措，導師說“康復科的醫生不僅要修復，更要拼合尊嚴——他們摔碎的不是，是對生活的信心”。
江曼撿起握力球，從口袋裡掏出個音樂盒，擰上發條，流出《致麗》的旋律。“你以前教我侄彈過這首，”把音樂盒放在陳曦上，“說陳老師的手指像會跳舞，在琴鍵上飛。”
旋律漫過訓練室的每個角落，陳曦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看著江曼的手指跟著節奏輕敲椅扶手，突然出右手，指尖在膝蓋上慢慢移，像在控看不見的琴鍵。
“就是這樣，”葉東虓的聲音裡帶著鼓勵，“慢慢來，讓手指先想起跳舞的覺。”
窗外的雨停了，過雲層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椅的影子，像只等待起飛的鳥。葉東虓知道，康復科的路是所有科室裡最漫長的——沒有手刀劃開皮的乾脆，沒有藥起效的迅速，只有日復一日的重複和嘗試，像在沙灘上種種子，明知難，卻要相信總有一天會發芽。
二、指尖的琴鍵
春分那天，訓練室的窗臺上擺了盆風信子，紫的花瓣在暖風裡輕輕搖晃。陳曦坐在椅上，手裡著個橡膠彈力圈，正跟著江曼的口令練習手指張合。的右手依然會抖，但虎口的已經有了力氣，彈力圈被拉開的角度越來越大。
“很好，再來一次。”江曼的手裡拿著本樂譜，是《小星星》的簡譜，“今天我們試試‘彈琴’。”把樂譜鋪在椅的小桌板上，用馬克筆把音符標不同的，“紅是do，藍是re，跟著按我的手指。”
陳曦的指尖懸在桌板上，遲遲不敢落下。三個月前，還能在音樂廳的三角鋼琴上彈奏肖邦，而現在，連控虛擬的琴鍵都需要勇氣。葉東虓站在旁邊，看著抖的指尖，想起車禍現場那架被撞毀的鋼琴，琴鍵散落一地，像顆顆破碎的牙齒。
“我先示範。”江曼的手指落在紅音符上，輕輕敲擊，“do——像雨滴落在傘上。”又移到藍音符，“re——像小貓踩過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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