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憶記》第2章 活水紋的悲鳴(一)(1)

作者:該凌·11個月前

老傑克用二十五年刻下兩千七百三十道“無雨”刻痕,

只為等待吞噬兒子的地下河改道。

當礦脈圖在兒子骸骨旁顯現,

他砸碎凝固二十五年的沙——

裡面滲出的不是沙,而是

荒漠的意志在礦脈中甦醒:

“你們挖的不是金子,是我的傷疤。”墓碑鎮酒館的空氣,永遠沉澱著汗臭、廉價菸草和威士忌的酸腐。酒保老查理用一塊油膩得能照出人影的破布,機械地著那隻永遠不亮的錫杯,目卻像生了鏽的釘子,死死釘在窗邊那個佝僂的影上。老傑克·石手。他面前那杯劣質威士忌,渾濁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如同他凝固了二十五年的時

“瞧見沒?”老查理朝旁邊一個被風沙吹打得臉頰皴裂的年輕淘金客努努,聲音得極低,帶著一種講述忌故事特有的沙啞,“窗邊那老石頭,傑克·石手。他的‘遠足’?哈!”他短促地嗤笑一聲,像砂紙木頭,“在紅巖峽谷那鬼見愁的‘魔鬼顎’對面,一步沒挪,整整二十五年!就為了等他那被峽谷吞了的崽子…等水。”

年輕淘金客順著目去。老傑克枯槁的手搭在桌沿,指關節大變形,皮著骨頭,佈滿深褐的老年斑和縱橫錯的裂口,那是長年累月與岩石、風沙角力留下的勳章。最目驚心的是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個指節完全缺失,斷口是陳年的、扭曲的疤痕,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生生碾碎、扯斷。此刻,那殘缺的手正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挲著放在桌上的一樣東西:一個黃銅外殼的舊沙。沙裡的沙礫早已板結凝固,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彷彿裡面流淌的不是時間,而是絕。底座上,模糊地刻著幾個幾乎被磨平的字母——“T-O-。

“等水?”年輕人不解地重複,聲音乾

“等一場足夠大、足夠久的雨,”老查理灌了一口酒,辛辣的似乎也灼痛了他的嚨,讓他皺了眉,“等那改道的地下河,把‘魔鬼顎’衝開,把他兒子小湯姆…衝出來。”他的語氣裡沒有同,只有一種荒漠居民見慣了生死離別的麻木,以及一不易察覺的、對這份漫長等待的荒謬。“人人都說小崽子早餵了土狼禿鷲,骨頭渣子都化了。就這老倔驢不信邪。”

酒館裡渾濁的過積滿灰塵的窗戶,吝嗇地灑在老傑克上。他整個人像一尊風化的石雕,只有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偶爾會極其緩慢地轉一下,渾濁的瞳孔深,沉澱著二十五載風霜也未能完全磨滅的、近乎偏執的微。那微,是支撐他枯坐懸崖、與絕為伴的唯一薪火。他面前凝固的沙,底座上“爹,等水來”的字樣早已模糊,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靈魂裡。

紅巖峽谷,“魔鬼顎”對面。老傑克棲的巖,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座由歲月和執念砌的墳墓。壁早已不是原始的岩石,上面麻麻,刻滿了數不清的“正”字。那不是記錄天數,而是記錄“無雨”的刻痕。每一道深深的劃痕,都代表著一個積雲佈卻最終吝嗇地未曾落下一滴水的日子,一次希燃起又被無掐滅的迴。兩千七百三十道刻痕!它們層層疊疊,覆蓋了幾乎每一寸可及的巖壁,像一張巨大而猙獰的網,又像一片乾涸裂、永遠無法孕育生機的神荒漠。壁的岩石,在這些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刻劃下,早已變得如同老傑克的手掌般糙、灰敗,失去了岩石應有的堅澤。

唯一的“傢俱”,是一架固定在糙木架上的黃銅遠鏡。鏡筒上佈滿綠的銅鏽和磕的凹痕,鏡片也蒙著一層難以淨的塵翳,渾濁不堪。每天黎明,當第一縷慘白的線刺破峽谷的黑暗,老傑克都會像一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準時坐到這架遠鏡前。他殘缺的右手會異常穩定地握住冰冷的鏡筒,那隻渾濁的左眼,死死上冰涼的目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的目穿渾濁的鏡片,穿峽谷間瀰漫的永恆沙塵,固執地、貪婪地、絕地,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魔鬼顎”那猙獰、黝黑、彷彿亙古不變的巨大裂口。他在尋找什麼?一個早已化為白骨的影?一個被時掩埋的微小奇蹟?抑或僅僅是在用這種近乎自的儀式,對抗著能將一切希的、名為時間的巨

峽谷的風,永不停歇。它穿過嶙峋的怪石,發出時而嗚咽、時而尖嘯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齊聲悲歌。這聲音,是二十五年裡老傑克唯一的背景音,早已融他的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習慣了這風的哭嚎,習慣了巖的冰冷,習慣瞭遠鏡目鏡在眼眶上的鈍痛,習慣了每一次黎明眺後,那刻骨銘心的、新的失帶來的空。兩千七百三十次失,像兩千七百三十把鈍刀,緩慢地、持續地切割著他早已麻木的靈魂。他像一塊被棄在荒漠深的頑石,沉默地對抗著風沙,對抗著時間,對抗著整個世界的忘。

第二十五年零三天。一場醞釀了許久的、堪稱狂暴的雷雨,終於撕開了紅巖峽谷上空鉛灰的厚重雲層。雨水不再是吝嗇的幾滴,而是像天河倒灌,狂暴地傾瀉而下。大的雨鞭打著的巖壁,發出震耳聾的轟鳴。渾濁的泥漿從高奔湧而下,匯聚一條條狂暴的黃土龍,在峽谷底部橫衝直撞。

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雨停後的第三天,一個驚人的訊息如同野火般燒遍了墓碑鎮,也燒到了老傑克棲的巖——峽谷西側,一段早已廢棄多年、被歲月和塌方掩埋得嚴嚴實實的舊礦道,在暴雨引發的山洪和泥石流的猛烈沖刷下,竟然被生生衝開了!更令人骨悚然的是,鎮民們在清理那散發著濃重土腥味和朽木氣息的淤泥時,竟意外地刨出了一人類的骸骨!

骸骨蜷在礦道最深著冰冷的巖壁。它的姿態著一令人窒息的絕——頭骨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死死地抵著堅的岩石,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在用盡全力氣去知、去傾聽巖壁另一側的世界。而那隻早已化為白骨的右手,五指張開,指骨以一種扭曲的、近乎嵌的方式,深深地摳進了巖壁一道狹窄的隙裡!彷彿那隙中藏著唯一的生機,是他用盡生命最後一力氣也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就在那指骨死死摳住的巖,在淤泥和碎石之間,一點微弱卻異常執拗的反,刺破了現場的鬱。那是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稜角分明的石英晶。它被小心翼翼地摳了出來,在雨後清冽的下,顯出其部令人驚異的秘——無數條纖細、複雜、如同活般蜿蜒流淌的金紋路,在純淨的晶部清晰可見!那紋路,竟與傳說中礦脈圖上的標註驚人地相似!

訊息傳到老傑克的巖時,他正像往常一樣,坐在那架渾濁的遠鏡前。當聽到“骸骨”、“指骨摳進巖”、“金紋路的石英”這幾個詞時,他那如同石雕般凝固了二十五年的,猛地劇烈一震!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微弱的、幾乎熄滅的執念之火,驟然發出駭人的芒。他猛地站起作僵卻帶著一不顧一切的決絕,甚至撞倒了後的木凳。他看也沒看那架陪伴了他二十五年的遠鏡,像一頭嗅到了腥味的衰老孤狼,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巖,朝著峽谷西側,朝著那被洪水撕開的舊礦道口,踉蹌奔去。

舊礦道口圍滿了人。竊竊私語聲、嘆息聲、還有抑的啜泣聲混雜在一起。當老傑克那枯槁、佝僂的影出現在人群外圍時,所有的聲音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人群自分開一條狹窄的通道,無數道目——驚疑的、同的、憐憫的、甚至帶著一恐懼的——聚焦在他上。

老傑克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目,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瞬間就鎖定了礦道深那片被清理出來的區域,鎖定了那在巖壁下的、小小的骸骨。他的腳步沒有毫停頓,甚至沒有一抖,徑直走了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又像踩在二十五年的時碎片上。

他走到骸骨旁,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了下來。作僵得如同生鏽的機。他沒有去看那骸骨的全貌,目第一時間,就死死地釘在了那隻深深摳進巖的右手骨上。那扭曲的指骨,那嵌岩石的決絕姿態,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出自己那隻殘缺的、佈滿疤痕和老繭的右手,抖著,極其輕地,覆蓋在那冰冷的、屬於他兒子的指骨之上。糙的掌心,著那細小骨骼的冰冷和堅。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凝固了。峽谷的風聲、人群的呼吸聲,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父親枯槁的手,覆蓋在兒子冰冷的指骨上,越了二十五年的生與死,絕與等待。

老傑克的劇烈地抖起來,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一種從靈魂深發的、無聲的痙攣。他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渾濁的老淚,終於衝破了二十五年的堤壩,洶湧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岩石上,洇開深的痕跡。他佝僂的脊背劇烈地起伏著,彷彿要將積攢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痛苦、悔恨、思念和那無邊無際的絕,在這一刻全部嘔出來。

就在這時,被請來鑑定那塊奇異石英的地質師,終於到了人群前面。他是一位嚴謹的老學究,戴著厚厚的眼鏡。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部流淌著金紋路的石英,湊到眼前,藉著礦道口,仔細端詳著晶部那複雜如管般的金脈絡。看著看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驟然變,厚厚的鏡片後,那雙眼睛猛地瞪圓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活…活水紋!”他失聲驚,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刺耳,手中的菸斗“啪嗒”一聲掉在腳下的碎石上,濺起幾點火星,“我的上帝!這…這不可能!這是‘活水紋’!只有…只有在地下河劇烈改道、以極其狂暴的力量沖刷岩層超過百年…才可能形的特殊地質印記!它…它記錄的是地下河改道瞬間的…能量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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