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訂單像春天的溪水，嘩嘩地流個不停。榛子糕、松子糕、核桃糕、山葡萄糕，一箱一箱地碼在倉庫裡，等著栓柱一車一車地往縣城、地區、省城送。杜小荷領著婦們，從早忙到晚，和麵、磨、加糖、型、烘烤、包裝，一道道工序，練得像行雲流水。
王謙也沒閒著，天天在合作社、參園、養場之間轉悠，哪兒有事就往哪兒去。這天下午，他從養場回來，路過合作社門口，聽見裡面傳出一陣歌聲。是杜小荷在唱，聲音不大，可清脆得很，像山澗裡的溪水，叮叮咚咚的。
“三月裡來桃花開，妹妹上山採茶來。採得茶葉滿筐裝，回家煮茶等郎來……”
王謙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角翹起來。這歌他小時候聽過，是山裡人採茶時唱的，調子悠揚，歌詞樸實，聽著心裡就舒坦。
杜小荷唱完了，婦們拍手好。臉紅了，低下頭，繼續和麵。王謙走進去，笑著說：“唱得好，再唱一個。”杜小荷瞪了他一眼，沒理他。婦們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王晴坐在角落裡，拿著筆記本，把歌詞記下來：“三月裡來桃花開，妹妹上山採茶來。採得茶葉滿筐裝，回家煮茶等郎來。”寫得認真，一筆一畫，像是在刻字。
“小晴，你記這個幹啥？”黑皮湊過來看。
王晴頭也不抬：“這是民歌，咱們山裡人的歌，不能丟了。”
黑皮撓撓頭：“這歌有啥好記的？又不值錢。”
王晴抬起頭，看著他：“值錢的東西多了，可不有錢才值錢。”
黑皮聽不懂，撓撓頭，走了。
晚上，王謙坐在炕上，翻著筆記本，把今天的活計記下來：“合作社訂單多，婦們從早忙到晚。小荷唱歌，眾皆樂。小晴記歌詞，言民歌乃山裡人之魂，不可丟。”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炕上，著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圓了，缺了一個角，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遠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當家的，”杜小荷靠在他肩上，“你說，小晴記那些歌詞，有用嗎？”
王謙摟著：“有用。那是咱們山裡人的，不能丟。”
杜小荷點點頭：“是啊。小時候，我娘也唱過這些歌。現在想聽，聽不著了。”
王謙說：“等小晴記完了，讓唱給你聽。”
杜小荷笑了，閉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王謙著窗外的月亮，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合作社紅火了，日子好了，可山裡的歌不能丟。那是，是魂，是山裡人的命。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杜小荷，已經睡著了，角還帶著笑。他又看了看炕上的王小山，小臉紅撲撲的，手裡攥著那顆狼牙。
王謙輕輕地給他們掖了掖被角，躺在炕上，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合作社呢。訂單多，不能歇。歇了就生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