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第河山》第453章 家族軟肋(1)

作者:南沙的古源天·7個月前

穀雨過後,汴京的天氣徹底轉暖,空氣中瀰漫著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溼潤氣息。退思園的草木愈發蔥蘢,幾乎將那些巧的亭臺樓閣掩映在一片翠之中。陳硯秋與“蘭臺舊友”詩社的往來愈發頻繁,他刻意表現的謙遜好學以及對現狀的些許“不甘”,似乎逐漸消弭了周懷安等人最初的審視與戒備。

這日黃昏,他又收到一份措辭更為親暱的請柬,落款竟是馮珙。邀他今夜過府一敘,稱“有幾位同道好友小聚,品鑑新得古墨,硯秋務必賞”。請柬上還特意註明“月甚佳,可賞夜園景緻”。

陳硯秋心知,這絕非簡單的品墨賞月。他立刻將訊息傳遞給趙明燭。趙明燭判斷,這很可能是對方進一步試探,甚至可能讓其接更核心圈子的訊號。他叮囑陳硯秋務必小心,皇城司的暗哨會盡可能在外圍策應,但園之事,主要靠他自己隨機應變。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馮珙的府邸位於城西南隅,雖不及退思園闊大,但佈局更為緻奇巧,以水景聞名。陳硯秋遞上請柬,被一名神肅穆的老僕引著,穿過幾重院落,徑直來到府邸深一片開闊的水域前。此水與城外金水河暗通,波粼粼,岸邊遍植垂柳修竹,一座名為“觀瀾軒”的水榭臨水而築,軒燈火通明,約可見數人影。

走近水榭,陳硯秋便聞到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濃郁的香氣。並非單純的蘭麝,而是混合了檀香、某種不知名藥草以及一種奇特墨錠氣味的複雜氣息,濃烈卻不刺鼻,反而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甚至生出幾分恍惚之。他暗自警惕,默唸崔月教他的清心口訣,保持靈臺清明。

已有六七人。除了主人馮珙、周懷安和那位始終沉默的南山居士外,還有兩位生面孔,一人材高瘦,面冷峻,介紹是“兵部職方司主事趙元庚”,另一人則富態圓潤,笑容可掬,乃是“江南東路轉運判鄭友仁”。陳硯秋心中凜然,這兩人皆是實權職位,尤其是職方司主事,掌輿圖、軍制等機要,絕非尋常清流文士。柳姓士子並未在場,顯然,此次聚會的層級更高。

馮珙熱地將陳硯秋引座中,笑道:“硯秋來了,快請坐。今日請你來,是因你得周老賞識,又於金石之道頗有見地,想必對墨亦不陌生。趙主事和鄭判亦是方家,我等正好切磋。”

案几上陳列著數錠古墨,形制各異,紋飾古樸。眾人品評一番,話題漸漸由墨及人,由古及今。馮珙著一錠紋飾模糊的唐墨,嘆道:“墨者,文房之魂,沉靜斂,然一經研磨,遇水則化,便能煥發烏金之,留痕千古。我輩讀書人,亦當如此,平素韜養晦,關鍵時刻,方顯濟世之才。”

周懷安介面道:“然則,墨之優劣,非僅看其形制澤,更重其膠法、煙料。如同人才,出門第固然重要,然心、識見,尤為關鍵。若不得其法,縱是上等煙料,亦難良墨。”他說這話時,目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陳硯秋。

陳硯秋心中明鏡似的,這是在進一步考察他的“心”和“識見”,看他是否“得其法”,能否為他們所用。他斟酌著詞句,既不過分迎合,也不顯疏離,談及制墨工藝與選材用人之道的關聯,倒也言之有

漸深,月上中天,清輝灑滿水面。這時,一直沉默的南山居士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時辰差不多了。”

馮珙、周懷安等人神一肅。馮珙起道:“諸位,月正好,我等何不效仿古人,臨流祭墨,以敬文心?”

眾人紛紛起。馮珙親自從室請出一方紫檀木匣,開啟後,裡面是數錠如純漆、華的墨錠,形制與案上那些古墨相似,但細看之下,墨竟刻著與那令牌符號相似的細微紋路。同時,僕役們悄無聲息地撤去茶點,換上一套形制古雅的青銅祭,包括酒爵、香爐等,爐中焚起的,正是那混合了檀香、藥草和墨香的奇異香料,氣味比剛才更加濃郁。

陳硯秋心中劇震,“墨池祭”!這就是趙明燭提到的那個秘儀式!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跟隨眾人走向水榭延出的一座天平臺。平臺中央,設有一方石質墨盤,形如小池,有清水。

儀式開始了。並無繁複的禮節,但氣氛莊嚴肅穆。在南山居士低沉的、音調古怪的誦聲中(那語言絕非中原任何方言,音節拗口,帶著某種原始的韻律),馮珙作為主祭,將一錠特製墨錠置於墨盤中,以量清水緩緩研磨。烏黑的墨在月下泛著幽

周懷安則手持酒爵,斟滿一種澤暗紅的,並非尋常酒水,散發著一淡淡的藥味。他率先飲下一口,然後將酒爵依次傳遞給在場眾人。到陳硯秋時,他心中警鈴大作,但眾目睽睽之下,無法推拒,只得著頭皮抿了一小口。口微,帶著一奇異的甘甜,後卻有一暖意散開,並未到明顯不適,但神似乎更加放鬆,對外界的知也變得有些朦朧。

誦聲持續著,似乎在訴說著某種古老的誓言或禱文。墨香、藥香、誦聲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離現實的詭異氛圍。陳硯秋暗中觀察,發現包括趙元庚、鄭友仁在,所有參與者都面肅穆,眼神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彩。這絕不僅僅是利益結合,更像是一種帶有信仰彩的集認同儀式。

研磨好的墨被分裝到幾個小瓷碟中。馮珙以指尖蘸墨,在自己掌心畫下一個簡單的符號——正是那令牌符號的變。其他人,包括周懷安、趙元庚、鄭友仁,也依次照做。南山居士則只是靜靜看著。

到陳硯秋時,他略一遲疑。他知道,這個作象徵著某種接納或盟誓。若畫下,便是更深地捲這個神秘組織;若不畫,則前功盡棄,甚至可能立時招致危險。電石火間,他想起趙明燭的叮囑“見機行事,保全自為要”,於是也學著眾人的樣子,用指尖蘸墨,在自己掌心草草畫下那個符號。墨跡微涼,帶著一說不清的寒意。

儀式結束後,眾人回到水榭,氣氛似乎輕鬆了許多。馮珙拍著陳硯秋的肩膀,笑道:“硯秋,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等真正的‘同道’了。日後相互扶持,共圖大業。”

周懷安也道:“不錯。甲子年將至,星樞移宮,正是我輩勠力同心之時。硯秋你年輕有為,將來必有大用。”

“星樞移宮”、“甲子年”,這些關鍵詞再次出現。陳硯秋故作不解:“晚輩愚鈍,不知周老所言‘星樞移宮’是何意?與這墨池祭又有何關聯?”

馮珙與周懷安換了一個眼神,周懷安含糊道:“此乃古之秘傳,關乎文運興衰。時機到了,你自然知曉。眼下你只需知道,我等所為,乃是為了扶正文脈,使天下才俊各得其所,而非囿於門第之見。”這話冠冕堂皇,卻掩不住背後的控之意。

聚會直至子夜方散。離開馮府時,陳硯秋覺掌心那墨跡彷彿仍在發燙。他知道,自己雖然功踏了更層的圈子,獲悉了“墨池祭”的部分真相,但也揹負上了更沉重的枷鎖。這個組織的神秘與嚴,遠超他最初的想象。

他立刻趕往秘據點,趙明燭、薛冰蟾和崔月早已等候多時。陳硯秋詳細描述了夜祭的整個過程,包括誦、香料、飲劑、畫符等細節。

“非詩非詞的誦…古怪音調…”薛冰蟾蹙眉,“可能是一種失傳的祭文或秘傳咒語。用於凝聚心神,強化集意識。”

崔月對那暗紅飲劑極為關注:“你飲後只覺暖意放鬆,未有不適?這更需警惕。此類藥劑往往藥溫和但持久,可能於潛移默化中影響心志,使人更易接暗示或控。”他立即為陳硯秋診脈,又取了他指尖殘留的些許墨跡樣本,準備詳細分析。

趙明燭面凝重:“職方司主事、轉運判…這個組織的角比我們想的更深。‘墨池祭’顯然是核心儀式,用於強化部凝聚和忠誠。他們提及‘星樞移宮’和‘甲子年’,看來那個秋分之約,確是關鍵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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