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裡？”
“東林書院廢墟。”
陳硯秋瞳孔一：“他倒是會選地方。”
東林書院自焚事件後，已被府查封，為無人敢靠近的“凶地”。方孝節選在那裡見面，既是表明心跡，也是在試探陳硯秋的膽量。
“你去嗎？”墨娘子問。
“去。”陳硯秋毫不猶豫，“不過，要安排好後手。陸深帶的人馬在城外接應，你的人在城策應。若我兩個時辰沒有出來，或者發出求救訊號，你們就按計劃行事。”
墨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值得嗎？為了這些素不相識計程車子，冒這麼大的險。”
陳硯秋苦笑：“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墨娘子，你我都清楚，臘月初十若是發衝突，死的不會只是方孝節那幾十個人。府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們往裡跳。到時候，流的會是百上千的無辜百姓，江南將會陷真正的混。而這一切，正中‘清流社’下懷——他們不得江南大，好趁機攫取更大的利益。”
他站起，走到窗邊，著街上來來往往、面帶憂的人群：“我在江南這些日子，看到太多不公，太多苦難。科舉不公，士子絕；賦稅沉重，民不聊生。但這不該為野心家制造混的藉口，也不該為府濫殺無辜的理由。我既然在這個位置上，就要盡我所能，阻止這場悲劇。”
墨娘子沉默許久，輕聲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誰？”
“那些高高在上的員，那些只顧私利的權貴。”墨娘子也站起，“陳硯秋，你知道嗎？我經營報網路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有的人起初也有抱負，但慢慢就被權勢腐蝕，變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樣子。但你……你好像一直沒變。”
陳硯秋搖頭：“我也變過。年輕的時候，我只想考取功名，宗耀祖。後來，我想揭黑幕，還科舉一個清白。現在……我只想死幾個人，讓這世道，稍微像樣一點。”
兩人相對無言。窗外，天漸漸暗了下來，烏雲低垂，又要下雪了。
戌時初，蘇若蘭的信送到了。陳硯秋看完，臉更加沉。
“鄭賀年背後，果然有汴京的支援。”他將信遞給墨娘子，“蔡京、王黼，還有貫——這些人都希江南起來。江南一，他們就有藉口派親信南下‘平’，進而控制江南這塊膏之地。而‘清流社’，恐怕早就和他們達了易。”
墨娘子快速瀏覽信件，眉頭鎖：“這樣一來，臘月初十就更兇險了。方孝節那些人，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隨時可以被犧牲掉。”
“所以今晚的見面至關重要。”陳硯秋道，“我必須說服方孝節，取消請願。至……要讓他們改變方式。”
子時將至，陳硯秋換上一深勁裝，外罩斗篷，獨自一人離開了客棧。墨娘子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在夜中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緒——有敬佩，有擔憂，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東林書院在城西，原本是江南有名的書院，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殘垣斷壁在月下如同鬼怪獠牙，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焦糊味和淡淡的……腥氣。
陳硯秋踏進廢墟時，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斷牆的嗚咽聲，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陳提舉果然守時。”一個聲音從斷牆後傳來。
方孝節走了出來。他還是那洗得發白的藍襴衫，但腰間多了一柄短劍，眼神在月下銳利如刀。他後，跟著那個姓孫的年輕書生孫皓，還有另外兩個悍的漢子，顯然都是練家子。
“方先生。”陳硯秋拱手。
方孝節沒有還禮，只是冷冷打量著他：“陳提舉敢孤前來，膽量不小。就不怕我設下埋伏，取你命？”
陳硯秋坦然道：“方先生若想殺我，不必等到今日。我既然來了，就是相信方先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明白事理？”方孝節笑了，笑聲中滿是苦，“我若明白事理，就該像那些庸碌之輩一樣，認命低頭，繼續在這汙濁的世道里苟延殘。可惜，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走到一塊燒焦的梁木旁，輕輕著焦黑的表面：“陳提舉，你知道這梁木上，曾經濺過誰的嗎？是張文禮的，他是我們‘復社’最有才華的兄弟，今年才二十二歲。他自焚前，在這樑上刻了一行字——‘讀書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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