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梆子敲過三下時,陳師傅突然"哎呀"一聲。 他扯著顧承硯的袖子往染缸前拽,竹片挑起的坯布在煤油燈下泛著水潤的青,像把浸在晨霧裡的玉,那澤溫潤而迷人。 顧承硯搶過布角,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那刺鼻子的鹼味,只有草木灰的清苦,那清新的氣味讓人神一振。
"泡沸水!"兩人異口同聲。 蘇若雪提著銅壺進來時,正看見顧承硯把半匹布塞進滾水鍋裡,水與布接發出“滋滋”的聲響。 袖中還揣著白天新記布莊的訂單,此刻卻忘了掏,只盯著咕嘟冒泡的水面,那水泡破裂的聲音“噗噗”作響。 布角在沸水裡翻卷,像條青的魚,靈而活潑。
"沒變!"陳師傅突然拍了下大,發出“啪”的一聲。 他湊近看,布面的藍還是那麼勻,連水都沒怎麼染渾。 顧承硯的手指摳著鍋沿,指節發白——三天前他在圖書館查的《染料化學》裡寫著,天然靛藍的熱穩定閾值是七十度,可眼前這匹布在一百度的沸水裡煮了一刻鐘,竟連都沒暗半分。
"了。"他聽見自己聲音發啞。 陳師傅的手抖得厲害,出菸袋鍋子才發現沒裝菸,乾脆把菸袋往桌上一扔,發出“哐當”聲,抓起布就往門外跑:"我去老周頭!讓他看看啥'土法子'也能賽過洋機!"
染坊的門"哐當"撞上,蘇若雪這才想起手裡的銅壺。 把水倒進顧承硯的茶碗,熱氣模糊了兩人的臉,那溫熱的水汽帶著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
"陳師傅方才說,明兒就能開十口新染缸。"從袖中出疊訂單,最上面那張是南京李記的,紙張發出“嘩啦”聲。"李掌櫃天沒亮就派人來,說要加訂八百匹。"
顧承硯接過訂單,指尖掃過"滬上顧氏新靛青"幾個字,那紙張的質在指尖過。 窗外的天正從墨黑往青灰裡褪,那彩的漸變如同一場神秘的魔。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家族會議上,顧明遠拍桌子說"手工作坊比不過機"。 現在染坊後巷傳來陳師傅的吆喝,混著老周頭的笑罵,像把鈍刀慢慢剜開在他心口的石頭。
“如今訂單猛增,可咱們的產能有限,這可如何是好?”顧承硯皺著眉頭,與蘇若雪和陳師傅討論起來。陳師傅著下思索道:“或許咱們可以安排工人加班,提高每日的產量。”
蘇若雪也點點頭:“我去和工人們商量一下,給他們適當增加些工錢。”
顧承硯思考片刻後說:“好,就這麼辦。另外,咱們也得加快新染缸的搭建進度。”
"把樣品送出去。"他把訂單往蘇若雪手裡一塞,"李記、王記、新記,每家送兩匹。再讓阿福去碼頭,跟劉老闆說咱們的貨要優先裝船——"
"顧!"染坊外突然傳來跑堂的喊。 阿福著門框,額角沾著星子似的汗珠,那汗珠在燈下閃爍著晶瑩的。"王記的王掌櫃帶著人來了,說要見您!"
王掌櫃的馬褂前襟沾著車塵,一進染坊就撲向那匹剛出缸的布,腳步急促,帶起一陣微風。 他著布角往自己袖子上蹭,蹭得額頭冒汗,那汗水順著臉頰落,滴在地上發出“滴答”聲。
"顧,我上月還說要轉訂山本的櫻花綢,您看我這老臉——"他突然拔高嗓門,"我要一千匹!不,一千五!南京分號的張老闆昨兒還說你們的布褪得厲害,我這就拍電報讓他來看!"
顧承硯還沒來得及說話,後巷又傳來車鈴聲,清脆響亮。 蘇若雪掀開門簾,後跟著個穿竹布長衫的年輕人,門簾晃發出“嘩啦”聲。
"顧,這是漢口來的周先生,說在碼頭上見著咱們的貨,特意來談代理。"
染坊裡的人越聚越多,嘈雜的人聲在染坊裡迴盪。 顧明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茶盞,茶沫子都沒,那靜止的茶沫在燈下顯得格外安靜。 他著王掌櫃攥著樣品布的手,又看顧承硯在訂單上簽字的側影,結了,到底沒說話。
顧嬸的算盤在櫃檯後"噼裡啪啦"響一片,那清脆的算盤聲如同歡快的樂章。抬頭喊:"承硯,蘇州吳記要五百匹月白!說比蘇杭貨每匹貴五!" 顧承硯的筆尖頓在紙上,那停頓的瞬間彷彿時間也凝固了。 五,足夠買半袋洋麵。 他想起三天前在染坊撿碎炭時,陳師傅說"顧家綢莊要能多賺五,就能多養十戶蠶農"。 現在過木窗照進來,在訂單上灑下一片金斑,那金的芒如同希的種子。他突然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那些墨跡未乾的"顧氏"二字,終於不再是"褪貨"的代名詞。
這場熱鬧一直持續到黃昏。 最後一批客人走時,蘇若雪關了鋪板,把算盤往桌上一放,算盤與桌面撞發出“哐當”聲。"今天一共接了三千二百匹訂單,比上月整月還多一倍。"指了指牆角的樣品布,"周先生說漢口的布行都在傳,顧家出了'煮不褪的神仙綢'。"
顧承硯靠在染缸上,著陳師傅在整理染料,老人的白髮沾著靛藍,卻笑得像個孩子,那燦爛的笑容如同春日的。 他出祖父給的煙桿,銅菸在夕下閃著暖,那溫暖的芒讓人到安心。 三天前他還在想怎麼讓家族相信"溫度要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現在染坊裡飄著的草木灰味,都帶著揚眉吐氣的甜,那淡淡的甜味在空氣中瀰漫。
"該給同業會的人送樣品了。"他突然說。 蘇若雪一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蘇記、週記那些約好的商家。
顧承硯翻開賬本,在“同業會籌備”那欄畫了個圈:“等他們見著這布,聯合買軋機的事就了。”
可他沒料到,訊息傳得比馬車還快。三天後,山本商事的會客室裡,山本一郎把顧家的樣品布一團。他的金懷錶在桌上滴滴答答走著,秒針每跳一下,他布的手指就一分。
“八嘎!”他突然把布團砸向彙報的手下,“張記的倉庫燒了,顧家倒更瘋了?”
手下著脖子,額角滲出汗:“顧家染坊加了護院,碼頭的貨船也盯得嚴......”
山本一郎轉拉開屜,裡面躺著張記老張頭的絕命書。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讓人往張記的染料裡摻了明礬,看著那些“永不褪”的布在客戶手裡了花抹布。可顧家這小子倒好,偏生用“土法子”破了他的局。
“去查。”他出支雪茄,火照亮他扭曲的臉,“查顧家的染坊有幾個護院,查軋機什麼時候到港——”他咬著雪茄笑了,“再去後巷找周嬸,兒子在碼頭上當搬運工......”
黃包車的鈴鐺聲從窗外傳來。顧承硯站在綢莊門口,著蘇若雪把最後一批樣品塞進木箱。夕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拴著希的線。他了懷裡的訂單,突然聽見街角傳來一聲咳嗽——是護院老陳在打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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